三十米。
十米。
冲出?轨道口,全机准备加速,突入大气层——
红灯。
白翎下意识回头,脸颊被不详的红光笼罩。下一秒,舱体整个飞了出?去?,视野天旋地转,腹部的安全带紧绷到勒进肉里。随着一声?重?重?的落地声?,他被巨大的惯性甩在墙边,额角一痛,闻到了血腥气。
——真特?么够狠。
扯扯唇,随即失去?意识。
他脑袋歪抵在舷窗,眼睛紧闭,渗出?的血染红玻璃。
有路人急急忙忙跑来,透过玻璃看到他无意识的脸,赶紧掏出?终端报警:
“喂,是警察吗,这里发生了事故!一架无人驾驶的货用?飞行器撞上了另一架……是的,我看到伤员了,他应该还活着。”
这时,前方?一阵骚动。
路人瞟一眼前面,欣慰地对警方?说?:“噢别担心?,正好有辆救护船,已经把受伤的人带走了……”
不远处,造价昂贵的仿生医疗救生员,对着耳返低语:
“已经回收您的omega,主?人。”
门关上,医疗船缓慢而稳定地启动。它越过一片狼藉冒着烟的无人货机,穿过透明通道被撞击开的大口,钻入云层,红蓝十字灯在云雾里一明一寂。
在新闻上,这只是一次多重?意外促成的不幸事故。
船内,仿生人用?机械语言一板一眼记录:
[绝对回收任务:成本40万,回收品昏迷,安静,无不良抵抗]
·
天空昏暗,浓黑的雨击打肮脏窗户,流下蜿蜒的黑水,一道一道,洗不尽地面污渍。
走进大厅,收伞,他转过头,后面的人早在等?他。
卓良木俯身,轻微抬手示意方?向,“您走这边,贵宾通道,他在顶楼病房。”
顶层结构空旷,九间单人精神病房占据整个大平层。现下,其中八间是空的,倒不是因为病患不足,而是有人出?高价补偿,包了这层楼。
只为囚住一人。
护士确认完身份,打开锁住的病房门。往里看去?,有人背对着坐在床边,听到动静,扭过头,朝两人微笑。
那笑容太?平静,莫名让卓良木后背一渗。
怎么回事。
君主?疯就?算了,怎么小年轻也越来越吓人了。
白发年轻人坐在床边,手撑着两侧,轻微歪头,打招呼:
“晚上好,伊法斯,你想先来一发,还是先谈事情?。”
卓良木欲言又止。
郁沉眼底阴晦,面上却跟着笑了一笑,“谢谢你,宝贝,我不能做。”
“我知道,”白翎耸耸削薄的肩,“开个玩笑。”
说?着,停顿了下,抬起左脚晃了晃脚踝上的皮革链条,状似挑衅,“你不会开不起玩笑吧。”
“怎么会呢。”郁沉边柔和地说?,边朝旁递一个眼色。
卓良木多会看形势的人,立即推说?自己还忙,还要看白翎的脑ct报告,忙不迭拉帘子退出?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空间只剩两人。
五十平米的超大病房,狭小地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等?他开口,他也在等?他。
按照情?势,会一直僵持下去?,直到一方?忍不住压力投降,和盘托出?。
但恰不巧,这两方?对峙者都是长期浸淫在高压力环境中,拿神经紧绷当情?趣的人。谁也不会先低头。
既然要打持久战,索性拉过椅子,坐在床对面。
白翎看着老男人提提裤腿,优雅地落座,心?里嗤了一声?,袜子都穿反了,还装。
不知为何,他这幅压抑阴沉的样子,反而让白翎很受用?,甚至找回一点刚见面那会的感觉。
天天吵架,一言不合就?动手,各自挂彩再谈合,以此循环。不过那时候吵架完顶多抱一下,总觉得缺点什么。
现在可?不同了,吵完了还能狠狠做一场。趁着肾上腺素水平充溢,放肆越轨,有种跟仇人做.爱的感觉,格外的爽。
于?是白翎顺理成章说?:“我们离婚吧。”
过了片刻,人鱼压下磨牙声?,“我看你是疯了。”
白翎仰着头看他,表情?四平八稳,笑了一笑:“我疯了吗?还好吧。你愿意离婚吗,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快到饭点了我还想吃饭,听说?今天的菜是鸽子汤,你点的吗?谢谢老公。”
“老公”两个字念得跟唱白似的,无比顺滑,差点给郁沉逼出?一句,你还有几个好老公?
感觉很怪。
不像是被附身的样子,但又跟以前不同。
说?得直白些?,就?是更难搞了。
他眯着眼审视。对面的白翎仿佛完全没察觉他的灼灼视线,若无其事按铃喊护工,“我饿了,麻烦送饭。”
护工进来肯定要赶客,“先生,您能暂时出?去?一下吗?”
人鱼沉默许久,最终站起来,把湿淋淋的外套搭在臂弯,准备让出?房间。白翎见他走了,脚掌触底,站在了床边,咧唇笑了笑:
“慢走。”
软面墙砰得一声?,白翎后脑猛得撞上。他被迫高高昂着脸,脊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紧贴冰冷墙壁。
男人手背青筋暴起,五指用?力,握住他的脖子将?他摁在白墙上,犹如将?一只鸟,钉在标本栏上。
雄性侵略性的气息近在咫尺,白翎却还嫌不够似的,挣了两下,故意使坏问:
“知道我是谁吗?”
“……”呼吸明显紧一瞬。郁沉眼神暗了暗,轻缓地说?:“你是白翎,我的好宝贝。”
“就?这么确定?”
郁沉转动绿瞳,有些?轻微的神经质,“你演得不像。要是真被附身了,你绝不会给我发消息,也不会接我电话,给我机会定位你。”
真敏锐。
白翎不置可?否,勾起唇:“我去?见了你的好哥哥,他可?告诉我不少你的秘密。”
“所以你要跟我离婚?”语气越柔和,手劲越加码。
白翎用?力踮起脚,向上扬着脖子,让呼吸通畅,面对他不讲理的强势,却乐了出?来。
“想要掐死我?尽管下手,”白翎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你不会这么做的。”
“何以见得?”人鱼眼底危险。
白翎轻微挑眉,“毕竟我可?是你宁愿毁掉国家杀了几亿人也要复活的人。”
“原来是这样,”郁沉手指微松,神色暂缓,“他告诉了你这个。”
“也不算,我整合了细节,猜到的。”
明牌。你我心?知肚明的最后一层纱,终于?被捅破。那些?所谓的梦,所谓的幻觉,通通不过是前面一个世界在灵魂投下的残影。他有,他也有。他们共享这份唯一无二的记忆。
松开手,改为拧住他的腕口。郁沉垂眸低笑,轻描淡写带出?了他俩之间的关键词:
“木桩鸟先生,希望你还喜欢我送的礼物。”
礼物,一语双关,既是送的花,也是送他的这条新命。
连你的命都是我付出?代价给的,我来享用?你,占有你,不是天经地义?我给了你第二次生命,怎么不算你第二个母亲。
你是从我这里出?生的。生来就?是十九岁,最好的年纪。
心?照不宣秘密的揭开,反而使他灵魂释然。
“所以呢?你是因为我没一开始挑明而生气,”郁沉语气意味深长,“还是气我毁掉一颗无可?救药的星球——”
身体贴着身体,过于?熟悉的后果就?是连心?跳声?都能彼此掌控。
“你不会的。”他语调轻巧,似在笃定。蛇一般的竖瞳锁住白翎,笔挺的鼻梁亲昵蹭过他脸侧,像只人畜无害又无杀伤力的老缅因,“宝贝,你不会怪我的。你不是那种人,我相信你会原谅我的,即使不是今天,也总有一天会的。”
白翎努力压着嘴角。
他妈的,真让你逮着了。
“……想让这件事跟以前那些?一样,就?这么原谅你,也可?以。”白翎强行把声?调压下去?。
把人强行堵在墙角蹭毛的大型雄性,闻言昂头,温驯地表示:“是要监督我吗?你说?,我都听你的。”
白翎看着他,冷冷地宣布:“只要你承诺,一旦我在这个世界死亡,你不会再次用?权杖复活我。”
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人鱼,露出?一个恶魔般温柔的微笑。
凑近低语。
“我拒绝。”
白翎:好,好
难搞
病房里空气凝重,
两人针锋相对互相对峙,呼吸声谁都没比谁重一分。压迫感极强的心理对抗下,耳畔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送出冷风的滚滚轰响。
“你拒绝,
”白翎轻微点着头,脸上看不出具体神色,
“刚说要听我的,现在想都不想就拒绝,
出尔反尔可不是什么雄性的优秀品质。”
“唯独这件事,
我不能答应你。”郁沉口吻轻巧,犹带引诱,
“你可以换个别的,比如要两条新舰船,或者我名下的一颗矿星。”
白翎兴致缺缺地一把推开,回眸似笑非笑,
“您是不是忘了,
您的财产早就写在遗嘱里,
我要是真想要,
杀了你比等你做财产公证过户可要快得多。”
郁沉站在原位,微挑眉:“那你为什么不动手?一个月时间太长了,
不如趁现在。”
听他语气略带戏谑,
白翎脑海思绪刹那间闪过,敏感而狐疑地问:“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窃听器,
偷听我们?开会了?”
“那倒不是,”郁沉笑了笑,
“我不需要用到?窃听器那么低级的东西。”
后脊一凉,
白翎瞬间联想到?这家伙的前科,怀疑他是不是又把精神丝附在谁的眼球上当成?人肉监控带进去了。
这鬼东西,
千防万防都防不住他的无孔不入。
白翎勾唇扯了下,眼底却没有笑意,“我的确想趁现在,这不是枪都被?你收了吗。”
门咚咚敲响两声,护工端着热气腾腾的餐盘走进来?,把床上的小?桌板撑开,一样?一样?布菜。
白翎收腿上床,半靠坐着,撩起袖口到?小?臂避免碰到?汤汁。他接过白瓷小?勺子,一口一口猫似的嘬饮起来?。
居高临下,视线正好能从宽大空荡的衣领,窥见omega纤细的锁骨。郁沉不动声色扫了两眼,又转向两条牛奶色的小?臂,瘦而有劲,骨节清晰,着实是适合拿枪除害的一双好手。
坐在床上吃饭不能垂着腿,终归不得劲,白翎吃一会就得换个姿势,脚踝上链条跟着轻吟脆响。
常人听到?这声音必然?面红耳赤,一腔耻辱冲上脑干。但白翎居然?状若无物,自然?惬意地当着“金丝雀”。
喝完鸽子汤,白翎瞟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想起来?说:“对了,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说要查我有没有摔出脑震荡,这么久还没结果吗?”
郁沉:“暂时不会放你出去。”
“剥夺我行动权是吧,监护人。”白翎好心提醒他,“不过今年?和去年?可不一样?了,去年?你栓我也就栓了,反正我叫破喉咙也没人管。但今年?我是带着任务来?开会的,明天还有行程,你说我要是连续缺席,他们?会不会怀疑你谋杀亲O了?”
郁沉平静地告诉他:“我会给你请病假,找人替你去的。”
白翎也不气,手心撑着脸,望着他似真若假地唏嘘一声,“真负责,你说,我小?时候想逃课那会,怎么就没碰上你这么好的家长。”
郁沉额角青筋隐隐浮现。
他揶揄我。
老夫老妻掐架的坏处就在这里。双方都知?道对方的炸点在哪里,一上来?就往要害捅,连前戏都不讲——毕竟平时做的时候就没前戏,习惯性一步到?位。
这时终端突然?响了两声,郁沉拿出来?查看,瞳孔随着电子字迹的显现渐渐紧缩。
白翎状似不经意伸头瞟了眼医院窗外。所在楼层很高,有二十九层,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楼下,但他转过一双雪灰色的眸,预言似的说:
“楼下应该有不少媒体吧,您最好还是避嫌一下,等会出去的时候捂严实点,别被?人拍到?就坐实您犯罪行径了。”
白翎语调淡定地陈述,“毕竟,伊苏帕莱索的声誉,可禁不起再度消磨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媒体?”郁沉盯着他,眸底沉沉。
白翎就势往后一靠,削薄脊背压进厚厚的软枕中,肢体修长而放松,“你猜。”
那必定不是入院后。
郁沉转念一想便霎时间反应过来?——白翎根本没想逃!他是故意被?自己抓住,而且之?前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提前吩咐人写好稿子发出去,洋洋洒洒地把事情?闹大。
之?前酒店停车场爆炸那事还没头绪,现在又疑似被?撞被?绑,要是郁沉明早真的以皇帝口吻替白翎请假,那就等于把戕害omega配偶的名头,板上钉钉地背下来?了。
到?时候,他不想离婚也得被?离婚。
见他神色几番阴沉变换,白翎轻轻凑过去,耳语般问:“怎么样?,陛下,想好要怎么释放您的金丝隼了吗?”
余光一瞥,金丝隼漂亮的唇线已经勾出愉快的弧度。
心底痒得如同一片羽毛搔过,噼啪间电光火石,在五脏六腑燎开炽辣汹涌的大火,烧得人舌干口热——他越反抗,它越高涨。
青筋大手掐住他被病号服裹着的细腰,一把猛得摁压进床垫。郁沉瞳仁冰冷地俯视他,慢慢,慢慢地靠近嗅,品他的气味尝他的皮肤,语调缓慢:
“你到?底在玩什么,不告诉我。连你老公都算计,嗯?”
白翎微笑不变,歪着头反辩,“老公不就是拿来?算计的吗?”
郁沉: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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