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您考虑一下帝国的未来。那批犯人里,有不少是大学教授和各行业的顶尖人才,如果放任他们在?野星发展,那么很快就?能拉起?一个世界排名前20水平的高校。到时候,各种资源必定会受到吸引,渐渐流向野星——这对我国的形势非常不利。”
他一番话?说?得切中要害,鞭辟入里,就?算是刚上小学的孩子,也能知晓其中的利害。
凯德却忽然看了他一眼,问:
“金雕,你?说?得这种不利,要多久会显现?”
“不超过五年。”
“要五年之?久啊。”凯德这个章鱼脑袋,少见得转过了弯弯绕,一针见血问:“你?是军事头领,又不是教育部长,你?关心这个干嘛?”
金雕被问住,愣了一秒,索性站直了身体,与其视线平齐陈述:
“因为白翎等人行为恶劣,还对我军造成了巨大的财产损失。”
“损失多少?”
“一台机甲,三十亿。”
·
海因茨被一连串急电叫来。帝国办公厅里,章鱼和水母两?个主仆狼狈为奸,开始琢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海因茨开门见山,直接把那台机甲的来龙去脉交代了:
“那机甲名叫‘阿波罗’,造价总计30亿,是元帅大人送给他爱子金井的生日礼物。”
凯德听完,勃然大怒:“他有30亿给小屁孩买个机甲,居然没钱赞助朕修行宫!”
海因茨表面惶恐,内心却在?打趣。
喔喔,我们伟大的king,他对太空行宫的执着,简直和古地球时期东方的慈禧太后要修圆明园一样?。
海因茨一言难尽地说?:“这……微臣也觉得奇怪。毕竟,中央给元帅阁下开的年金,每年是600万,再加上他伯爵身份的家族产业,顶天了十来个亿。所?以?,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钱,买那么贵重的奢侈品的呢?”
30亿的机甲,这个档次,这个机甲,哪怕放在?一个小国的军费开支里,都算奢侈。
而金雕,居然能眼都不眨,抬手就?砸钱给孩子买个玩具。
多少有点离谱了。
凯德试图思索:“所?以?,他贪污了?”
海因茨放低声音,不动声色引导:“这微臣不清楚。微臣只知道,元帅阁下和剑鱼大公私交甚笃……”
话?说?得点到为止。
凯德就?是再昏庸,他也清楚了。
帝国中央政府现在?穷得叮当?响,其实都是因为,税收的钱被卡在?地方豪绅那里。四大公爵联合垄断帝国经济,利用老派贵族的身份,各种钻国家的空子,几乎是把偷税漏税摆在?明面上。
从前,伊苏帕莱索当?政,律法执行极为严苛。他手里握着萨瓦一世和施洛兰两?张王牌,把军事门阀贵族压着打。因而,有事没事就?去下属星球突击检查,找个由头打公爵两?棒子,这才能掉个三瓜俩枣,进而填补财政亏空。
而现在?……改换位置,凯德这个新帝,却捏不住金雕这张牌。
原说?金雕也算是祖上忠臣——他舅舅曾是伊苏帕莱索早年身边的近卫队员,后来蒙舅舅的推举,他进入军团,在?施洛兰手下当?一个次级小副官。
金雕天生骨骼粗硬,能打能抗,论血统,绝对在?猛禽界战斗力能排前三。他勇猛善战,但生性沉默寡言,不擅长与人交往,曾被萨瓦一世元帅夸“是个老实孩子”。
他也确实很老实。跟在?施洛兰后面默默做事,脚踏实地,不争不抢,连升职都是施洛兰去替他求的恩典。
施洛兰意外身死那次,金雕正好轮休,没有随船跟随,从而逃过一劫。
之?后没多久,萨瓦一世也因伤退休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临走之?前,他对老皇帝说?:
“如果您要用人,考虑一下金雕那孩子,他是个实心眼。”
君主尊重老臣,便采纳萨瓦一世的建议,打算把金雕调到自己身边。
然而,那一年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金雕突然打报告,说?自己身患疾病,需要静养两?年。
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即将被重用的情?况下,突然急流勇退,这举动不能说?不古怪。
好在?君主仁慈,在?和金雕私下详谈之?后,准了他的申请,容许他带薪停职两?年,等回来之?后再继续效力。
两?年之?后,金雕如约返回。
只是又过了四年,他忽然从外地带回来一个小孩,取名叫金井,“这是我的孩子,他母亲死了,我便带回来抚养。”
那时,金井正好五岁,而当?时的白翎刚过六岁。
也就?是说?,当?年的白司令还像野孩子一样?,在?广场上抓鸽子打架追奶车时,金井已经成为全家乃至全军部最宝贵的崽崽。
他拽着少将叔叔的胡须长大,踩着小雕肉垫在?中将阿姨的办公室里学飞,他是军区的一团奶肉,谁见了都喜欢的天才小宝贝。甚至,他还曾经在?懵懵懂懂的时候,就?被金雕爸爸牵着小翅膀,在?恢弘壮阔的议事厅,隔着帘子面见过伊苏帕莱索。
有着这样?骄傲的童年,很难不养成骄傲的脾性。
如果说?白司令的无?法无?天,是逆境之?下的自我防护。
那么金井的无?法无?天,就?是团宠之?上的溺爱加持。
就?此,海因茨总结道:
“既然金雕元帅关心幼子,想从白翎手里要回机甲,咱们当?然要‘成全’他的一片苦心。”
凯德绞起?触手,不悦:“朕干嘛要帮他?”
顺便分出其中一条触手,刷刷光脑屏幕,看看抹黑白翎的投票情?况。
海因茨轻瞟一眼,谦逊微笑:
“如果微臣说?,有个办法,可以?一石二鸟,同时除掉陛下讨厌的两?只鹰呢?”
凯德眼珠子亮了:“爱卿,细说?!”
半小时后,海因茨回到幕僚官邸,将副秘书召过来,开始口?述任务。
副秘书听罢,整个人愣了愣: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海因茨悠闲吹茶:“如何?”
饶是能力超群的副秘书,此刻也有些难办,他说?:
“之?前军部三番五次来找我们沟通,都被您堵了回去。现在?,您又突然改变主意,想和他们主动合作,倾尽手头的关系来帮他们声讨野星,来找回军部的面子——”
这也太朝令夕改了。
搞得好像他们幕僚处态度飘移,言而无?信似的。
海因茨转过眼眸,他阴柔的美?貌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出些许晦暗。他说?:
“你?要记住,我们beta就?是工具人,主子的手往哪里指,我们的脚就?往哪里奔。”
“这是凯德陛下的命令,我们只需要遵从,不需要过问。闭紧嘴,迈开腿,做好凯德陛下的狗。至于小狗咬了谁,别人自会去找它?的主人,因为谁都知道,狗只听主人的话?。”
把自己当?工具,当?狗。
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官僚作风。
但这也恰恰是副秘书一众低级水母愿意跟着他的原因。
像他们这样?的beta,无?权无?势,全靠考学升职。现在?想要在?动荡的局势中存活下来,当?然要跟着一个会明哲保身的骑墙派。
至于保卫国家,那是野星革命党的事,与他们无?关。
想到这里,副秘书又问道:
“那您觉得,这次金雕元帅和野星对弈,谁会赢?”
海因茨姿态清闲地靠进椅子里,说?:
“我们是beta,只需要扮演事件的旁观者就?好。至于谁输谁赢,这件事要交给上天来定夺。”
副秘书:“上天?星际之?神吗?”
“谁知道呢,”海因茨说?着,语调意味深长,“或许赛博神和机械神,都正在?看着我们呢。”
·
副秘书刚下发消息,文?官系统的卷王们已运作起?来。
入夜,幕僚处下面四层的大楼灯火通明,阴险的水母们在?此团建。Beta也能推动世界进程吗?当?然可以?,只不过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罢了。
会议室内,圆桌中央悬挂着监控器,视角正对着晚上七点半的中央新闻演播厅。
他们在?等。
等金井出现。
帝国风的华丽金球片头丝滑掠过,熟悉的女主播面孔端端正正得框入取景器内。晚间新闻的规矩——前两?分钟进行重大新闻提要,第三分钟开始进行详细报道。
往日,前十五分钟的黄金时段都会贡献给凯德,主播会用辞藻浮华的稿子,高度赞美?章鱼皇帝屁事不干的一天。
但今天,吹到第十分钟时,主播忽然抽出稿子,将军事要闻提到前面来:
“近日,首都附属星发生了极其恶劣的大规模劫狱事件。此次犯罪,严重威胁到了帝国的国家安定和主权。目前,事件还在?紧密调查中,接下来,我们将连线此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
女主播抬头示意,导播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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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播按着耳返,做了个ok的手势。
镜头平移,以?一种坚定和缓的方式对准舰桥,有一位军官刚好转过身,离开指挥区,朝他们快步走来。
这个渐入非常好,一下子就?给观众一种感觉——他是干实事的人,是百忙之?中抽空接受采访的。
军官穿着一件值勤服,蓝灰色的薄羊毛呢面料,质地上乘。他抬手敬礼时,法式翻叠袖口?显出一些贵气和优雅,放下手臂,胸口?的鹰翅徽章熠熠生辉,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他饱满的胸膛敞亮飞去。
比起?白司令“寒酸”的旧式军服,他的着装配饰昂贵亮眼,且缀满勋章。
这时,摄影灯从正侧面打过来,角度恰好照亮他四分之?三的脸,众人心跳骤停一秒,心里都说?,“好俊啊!”
下方字幕立马跟上,白底蓝字得介绍:[金井,隶属第一军团鹰队,上校军衔]
这么年轻,这么俊俏有气质的军官,一下子便抓住观众们的眼球。很快,不出十分钟,金井的详细生平就?出现在?直播间的评论区。
[居然是金雕元帅的亲子!这身军服好帅好有质感。]
[元帅有这么年轻有为的儿子,居然现在?才拉出来溜啊。]
[(激动.jpg)好喜欢,有点虎父无?犬子那味了!]
[那当?然,三代军事贵族浸润出来的气质和教养,哪是某些底层土匪能比的?(白眼.jpg)]
观众们看到这话?,俱是一愣,不约而同想到了谁。
继续看画面,金井简要汇报了一下问题。他发言条理?清晰,看起?来就?是很自洽的那种人。
年少天才,英俊有为,有个元帅爹,身上带点家长惯出来的骄傲矜持,但不过头——简直不要太符合帝国一切军旅小说?里面的天才主角形象。
生而高贵。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alpha。这个性别,让他肩膀上那些多到不符合年龄的星星,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正当?观众们好感逐步上升时,记者忽然问:
“金井上校,听说?你?在?这次事件中,也蒙受损失?”
金井点头,眼底流露一抹失落,但很快变回稳定的锐眸:“他们不仅偷走了帝国公民,还偷走了我的机甲。”
下面马上刷屏:
[我知道我知道,那台机甲是元帅送给他的,好几十亿啊。]
[这么贵?肯定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只有我在?意元帅好宠崽这件事吗?没想到电视上不苟言笑的元帅,私下里居然是这么注重家庭关系。好反差,爱了!]
[到底是谁偷的啊?气人,人家爹亲送给孩子的礼物,就?这么偷了,这是一群小偷强盗吧。]
諵沨 附属星六万人失踪,无?人问津。长得跟偶像似帅气的军事豪门贵公子金井丢了一台机甲,半个星网激愤。
晚上,#还他机甲#甚至刷成了话?题热搜。
路人点进去问,“谁偷的啊?”都说?不知道。
但无?独有偶,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出几个小号,意味深长地把白司令去小学揭牌的链接往热评一贴。
有人奇怪:“发这个干嘛?”
对方立马撇清关系:“没什么,自由心证。”
越是遮掩,就?越有问题——吃瓜群众们立即竖起?天线,开始全网找蛛丝马迹。这一找,还真被他们扒到了。
有人在?论坛焦急发帖说?:“我老公原来在?坐牢,现在?好像被绑架去了野星,他偷偷给我发消息,让我想办法救他回来,怎么办啊,网友们求给我支个招。”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么个没头没尾也没聊天记录的帖子,莫名其妙就?被截图传送,成了“板上钉钉”的证据。
帖子下面挤爆了,评论以?秒速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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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是野星绑走的,这是不是说?明,金井上校的机甲也是被白……]
[呃呃呃呃,不会吧不会吧,劫狱就?算了,偷人家机甲,还害得人家豪门公子上新闻联播寻物,真的挺不厚道的。]
[白司令,这把有点上不来台面……]
[小偷皇后。]
也不知道是谁发的,这个称呼既刺眼,又具有代表性,一下子就?传开了。
幕僚处宣传文?员比了个手势:
“搞定,再加一波流量,顺利把舆情?推上风口?。”
副秘书在?会议室旁观进程,略微感叹道:
“帝国主义的优越性就?在?于,帝国主义诬陷人,并不需要证据。”
当?年,古地球的灯塔国代表,在?联大举着一管洗衣粉,只靠信誓旦旦说?是大规模杀伤性化?学武器,就?能把中东搅得一团糟。
这足以?说?明,这个世界的上层规则,从来都不是以?证据定论的。
如果非要讲证据,那只能说?明,太正直,太理?想,不适合生存在?权力场。
这便是权力的无?耻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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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司令的政府,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公信力危机之?中。
走在?路上,都有小孩追着白翎的车,幸灾乐祸朝他喊:“小偷,小偷皇后。你?还偷了什么,老皇帝的权杖吗?”
幼童天真,不一定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跟风瞎喊。
但那些一路经过的怀疑眼神,着着实实给白翎泼了一身凉水。
他恍惚想起?诺思的话?——做好事,不一定有好报的,你?要习惯。
习惯……
他习惯不了啊。
为什么好好的救人,被污蔑成了绑架?
为什么金井削他的断腿,却能被夸“天才努力搞研究”?而他不过是拐走了敌人的机甲,就?要被骂小偷强盗……仿佛出身与血统,决定了一切行为正确与否。
白翎坐在?车里,下颌微颤的脸藏在?阴影处,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没懂。
伊苏帕莱索当?年被人辱骂的境地,好似正在?以?一种历史螺旋渐进的方式,再一次复刻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