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思担忧地看着他,轻声问:“要不我们现在?出通知,立即澄清此事。”
  白翎垂着眼眸,疲倦地摆摆手:“没法澄清。”
  他确实劫狱了,这是事实。而且对方编造证据,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刺激他主动跳出来,认领这件事。
  如果他出了通知,那才是真正的“板上钉钉”。
  “之?后再说?,我先去开会。”白翎稍微点了点头,打招呼准备离开。
  诺思一愣:“今天没有会啊。”
  “……的内部会议。”他很费力,才把“郁沉”两?个字吞下去。
  郁沉的会议没有郁沉,只有他和一众魔王柱的老臣。
  老臣们消息灵通,之?前受到君主嘱托,自然要竭尽全力帮白翎想办法。
  然而,帝国之?前百年间并未出过皇后,他们也没有类似的处理?经验。便有老臣建议,按照以?前君主面对泼脏水一样?的做法——冷处理?。
  但另一派老臣直接给了否决票。
  “君主和白翎的情?况不同,君主从不露脸,再泼脏水,也影响不到他的私生活。但咱们的皇后不一样?,他要经常跑基层的,出现了这种公信力危机,白翎受到的直接攻击会更严重,更糟糕。”
  说?来说?去,最后也没有定论,只得明天再商讨一下对策。
  散会之?前,老臣们都劝:“白司令一定要好好休息,千万别想太多……”
  他们沉默一下,还是决定告诉白翎现实:“因为按照我们的经验看,之?后,肯定还会有一场硬战。”
  回到房间,小茉莉的味道已经散尽。今天没有服务机器人换新花过来,白翎也懒得扔,就?放任它?在?床头腐烂。
  正自暴自弃,门铃声骤响,服务机器人转着滑轮进来,手钳里捧着一小束新的茉莉花。
  仿佛是掐着他回来的点,来换花似的。
  机器人转动镜头,发现白翎坐在?床前,精神状态是看得出的低迷。他掌腹撑着床垫,肩膀向一边轻微塌陷,似乎骨骼支撑不了全身的重量一般,整个人混乱而疲惫。
  机器人换完花,正从床尾路过,忽然一只袜子落到了它?脚边。
  抬起?头,鸟正缺乏表情?地看着它?。他是故意把袜子甩掉的。
  仿佛在?闹脾气。
  很轻微,轻到容易被忽视。
  但机器人既没有躲,也没有走开,而是用小钳子捡起?袜子,伏在?床尾重新给他穿上。那只鸟的身体颤抖一瞬,又一下子向后躺到床上,张开手臂,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细长小腿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床箱。
  像在?勾.引。可实际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断腿在?长长的衬衣下摆鼓出来一截,又戛然而止,失去了本应该伸出来的部分。肢体如此古怪,就?像被玩断掉的小玩具。
  这衬衣是鸟睡觉常穿的衣服。
  纯白的棉质布料,半新不旧,下摆两?颗扣子也不知道是哪次被堵在?墙角干得四肢痉挛时弄掉的。鸟懒懒的,不想去缝,也不肯换新的。郁沉看在?眼里,便不动声色地纵容了他这种自我损坏。
  墙角开着落地灯,光从床的另一边散射过来。因而站在?这里,便能轻而易举从被光透出的衬衣布料里看尽他的轮廓。
  那是一种极为柔韧的线条。他薄而紧绷的小腹有着明显的训练痕迹,拱起?腰时便会形成漂亮如解剖教科书配图般的腹沟线,让人爱不释手,反反复复想去抚摸。
  还有扣眼缝隙间泄露出的小腹皮肤……
  小雌性在?出神,因而不知道,自己微微起?伏的腹部皮肤下,正悄然透出鳞片状的纹路……
  雀蓝色的花纹。
  ——我尾巴的颜色。
另一种人生
  本该出去的服务型机器人,
仍留在原地?。
  白?翎侧过头,轻悄悄地?问一句古怪的话:“你偷过东西吗?”
  机器人:“为什么这么问?”
  白?翎望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我偷过,
偷了好多好多……”
  他似乎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对象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在场。
  机器人:“偷过什么?举例说明一下。”
  那明明是冰冷的机械音,却莫名给?人一种愿意继续话题的倾听感。
  白?翎默默想,
或许自己需要一个?神?父。他应该钻进?狭小的木质告解亭里?,
越过道德花窗,
埋进?他神?父的黑袍里?,以求得罪孽上的同?谋。
  他会说:我有罪。
  对方?会说:我代表帝国原谅你,
孩子,
这不?是你的错。
  然后他把手伸进?神?父的黑袍下面,
两人一起下地?狱。
  面前的小机器人显然没有这么多功能。但聊胜于无。
  白?翎便声调平静,给?它细数:“幼儿园时,我偷吃过桌上的花生,七岁,我偷过广场上的鸽子去烧烤。八岁,
路上捡了一盒蜡笔,管教嬷嬷说是我从商店偷的,没收了,要留给?她儿子,我就真的摸去她房间偷了回来。可惜那时候,还没什么做小偷的经验……”
  “怎么了?”
  “被抓住,
打了一顿。”
  很轻巧的语气,
他眼睫下垂,撇撇唇,
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嗔:
  “她骂我是‘地?球的小移民狗,生来就会刨洞’。”
  机器人冰冷地?问:“你骂回去了吗?”
  “骂回去了。我妈妈教我的,在外面被欺负,一定要反击回去,否则他们下次会更过分。”
  机器人由衷评价:“她真是个?好妈妈。”
  白?翎不?由得看它一眼,心情些微轻快,他很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妈妈。他抿着下唇,小心地?坦露着:
  “真的是好妈妈……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的妈妈。”
  “还有其他的?”
  “有啊,雏鸟效应,我认过许多东西当母亲。”
  它想: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被他跳过求奶舞的。
  白?翎嗫嚅着数:“暖气片母亲,奶车母亲,雕塑母亲……哦,还有摄像头母亲。”
  它想:我是唯一。
  机器人正?了正?姿态,问:“摄像头,你不?害怕吗?”
  它知道,帝国许多人都?生活在监控的恐惧下。每次经过街上的摄像头,都?会惶恐得一抖,唯恐那里?面有只恶魔,会随时跳出?来吃了他们一样。
  白?翎想了想,回答:“怕是怕的,可是有了它,我就敢走夜路了。我想出?去玩,可是我没有妈妈,很怕被坏人拐走,于是就每天顺着监控下面走。”
  别的孤儿鸟,都?认了养父养母。
  他不?一样,他认监控怪物做妈妈。
  所以他从小就怪里?怪气,被大?家排斥。
  可是白?翎至今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是地?球避难所长大?的孩子,那是个?吃人的社会,妈妈反复教给?他最重要的一个?道理?,就是“千万不?要相信人类”。
  后来,他在街上遇到过一只被收养的小鸟,对方?的小脸紧张而自卑。听说,她的养父经常半夜进?出?她的房间,后来又听说,养父养母进?了监狱,她被送去新的人家。
  白?翎想:那还不?如?我的怪物妈妈呢。
  虽然它冷冰冰,直溜溜,不?近人情地?伫立在路边,还时常被人贴满小广告。但它绝对不?会半夜进?我的房间,脱我的衣服,把我吓一跳。
  “有时候会觉得,大?家害怕摄像头,也是一件好事。”
  机器人:“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在它的眼皮子下,就不?会有坏人敢靠近。他们害怕黑洞洞的镜头,更害怕摄像头后的东西。”
  摄像头后的东西摇了摇尾巴:我做了对的事。
  它很高兴,宽慰他说:“瞧,你没有罪过,因为如?果你真的偷了东西,摄像头会抓走你。”
  白?翎叹了声气:“可是我最近真的偷了东西……我拐走了一台机甲。”
  它听说过,那是敌方?的机甲,造价不?菲。
  机器人公正?地?说:“你做得对。”
  “可是他们叫我……叫我,小偷皇后。”
  话音出?口,白?翎听到机器人发出?嗡得一声报错,紧接着,它的顶盖冒起了烟,仿佛一瞬间电流过大?,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似的。
  白?翎顾不?上没戴义肢,上半身倾过去,连忙拍它的盖子:
  “这是什么火,静电火吗?怎么越烧越旺了!”
  它内心:人夫的怒火。
  烟雾报警器狂响,机器人被迫退场。
  白?翎一跳一跳到窗边,拉开窗帘散散烟气。床头的小茉莉染了糊味,他轻轻叹息,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拿起终端,打给?了医生:
  “喂?卓医生,麻烦给?我开两片安眠药吧……”
  ·
  啄木鸟正?处在极其为难的境地?。
  小白?鸟这事闹得有多大?呢?——他这个?只会上网玩蜘蛛纸牌的老古董都?知道了。
  他炸着一头红毛,背着手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君主?君主没联网,肯定还不?知道这事。”
  正?在这时,负责观测室的小医生一个?猛子跳起来:“炸了!”
  “什么炸了!航母锅炉吗?”
  “那倒没有那么严重,是君主的精神?压,从平均值5000,飙升到7000,增长到1.4倍——诶哟!”
  小医生捂着被打的脑袋,看着自己老师咬牙切齿:,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特么比锅炉炸了严重十倍!快启动仿生人,立即进?观察室。”
  在这种情况下,远程操控仿生人是必要的。因为任何一个?正?常人类,走入精神?压7000值的环境内,都?可能随时发生脑出?血,进?而丢掉小命。
  啄木鸟又惊又疑,对这种突变完全摸不?着头绪。
  过去四天,人鱼的观测数值很平稳,有一天半夜甚至降到了极为舒缓的2000帕。正?当他们松了口气,以为这次能平安度过繁殖期,君主却爆表了。
  “完了完了完了,不?会爆鱼缸了吧……”走进?去一看,鱼缸完好,水波寂静,监控后的啄木鸟愣了愣,“诶,怎么没动静?”
  小医生在额前搭手,尽力想从浑浊的水里?找寻人鱼的身影,“它在哪儿,我找不?着了。”
  “噢,应该是净水系统的管子碰掉了。”啄木鸟一拍脑门。
  还好君主是腐烂种,越污浊越活跃。要是放在寻常热带鱼那里?,已经一周死三回了。
  小医生:“好的,我装回去了,等净水系统重新运转,我们就能近距离观察君主的状态。”
  两个?仿生人在屋里?站着。
  随着净水系统抽动,深至天花板的水液开始逐渐晃动。在顶光的照射下,水在对面墙上映出?海浪般的斑点波纹,看久了,仿佛一种诡异的蜉蝣生物集合体。
  这时,小医生“诶”了声,低头看:“我什么时候打开的投射板?”
  仿生人腹腔中的投射板,类似于一种小型放映机,可以将内部信息投射到墙上。之前,它都?处于断网状态,现在,由于啄木鸟两人要远程连接,便一起连上了外部星网。
  啄木鸟经验足,一听这话,顿时头皮一麻。
  他眼睁睁看着那投射板启动,在水波纹墙上投射出?画面——[浏览器:文字键入中ing……白?翎……点击热门,下拉,直达评论]
  小医生是个?新手,忠诚有余但胆色不?足,这会吓得跟孙子似的,一个?劲嚎:
  “啊啊啊这什么,这有鬼啊!我被控制了,被——”
  “给?老子闭嘴!”
  啄木鸟抓了他,直接往下一摁,两个?仿生人被操控着一起跪下,惶恐万分得匍匐在地?,“陛下,打扰到您休息,实?在罪该万死。”
  光标闪动,键入ing:[知情不?报,你是该死]
  啄木鸟:“……”
  我就知道他会生气。
  但啄木鸟转念一想,又想不?通了。君主的主意识在沉睡,就算能以1%的能效轻微活动,也绝对不?可能走出?这艘船。
  现在看来,君主似乎有精神?丝在外面游荡。
  奇怪,人鱼到底是通过什么装置,来投射的意识呢?难道他把什么器官留在外面了吗?
  想到这里?,啄木鸟莫名打了个?寒颤。
  海洋族的天赋太丧病,再想下去,恐怕会san值狂掉。
  事已至此?,啄木鸟不?敢再吱声,只能任凭发落。他大?气都?不?敢出?,偷偷斜瞟眼,看着电波里?的怪物一页一页翻过评论:
  [猜猜我找到了什么?小金井的照片,合集链接在此?,有爱自取~]
  [啊啊啊好多图,金井小翅膀超可爱诶,帅气崽崽!]
  [崽崽吃饭,崽崽打枪,崽崽参加棒球比赛,崽崽在学校演讲……阴暗爬行,大?声嘶吼,我好羡慕啊,元帅阁下记录了崽成长的每一刻。,您家还缺儿子吗?]
  [楼上别倒贴,别整得跟某人似的,自己没有爹,就拿死掉的鬼魂贴金。]
  [笑死,刚看了个?视频,是小偷皇后和?金崽的对比。果然前者经常神?经质,后者就情绪稳定,大?方?自信。出?身对人气质的影响,真的蛮大?的诶。]
  [当然咯,幸福家庭宠大?的孩子,就是要比常人耀眼一些~]
  看到这里?,小医生都?忍不?住“呸”了一声,“照这么说,家庭不?幸福的孩子就低人一等了是吧。”
  说什么羡慕,本质还不?是趋炎附势,想从出?身上就把人分个?三六九等,搞阶级差。
  原本以为到此?就算过头,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
  [借楼问,有没有白?司令的照片合集?]
  [没有诶……他是救助所长大?的吧?地?球孤儿,哪来的童年照。]
  [地?球来的隼?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我小时候隔壁床天天揍我那个?混球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