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忽然响起玄微道长的话,“命也,运也,非物非我,无可奈何也。”
也许,命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她要做的,只需等待。
……
第二日早间,姜澂鱼的乳母、管事妈妈周妈妈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便来前头拜见孟氏和小主子。
“奴婢给夫人、姑娘请安,夫人、姑娘万福。”
周妈妈行完常礼,便被孟氏身边的大丫鬟蕉月虚扶着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出事时周妈妈和姜澂鱼同乘,她用身体护住了姜澂鱼,是以姜澂鱼只是磕到了头部,其他部位没有受什么伤,可周妈妈却因此伤了腿。
现在虽然好些了,但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走路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太利落。
“周妈妈随澂鱼一路奔波,这些年多亏有你在澂鱼身边,可教我少操了不少心啊。”孟氏由衷夸赞道。
周妈妈则连忙推拒道:“奴婢不敢居功,看顾好姑娘本就是奴婢的本分。听说姑娘醒来便失忆了,是奴婢没有护好姑娘,夫人的夸赞,老奴受之有愧!”
说着,竟又要跪下。
孟氏忙叫人扶住周妈妈,低叹一声:“你因为护着澂鱼,才遭了这些罪,我心里不知有多感激。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养伤。往后,澂鱼的事还需你多上心呢。”
周妈妈连连应是。
正巧这日听风阁也收拾出来了,孟氏便遣人来同姜澂鱼搬院子。
俗语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孟氏虽不舍得让女儿早早独立出去,但一想到她如今年岁渐大,也该学着掌院掌家,干脆狠了下心,一收拾好当日便让姜澂鱼搬过去住了。
倚澜苑与听风阁虽说是两个独立的院落,但两个院落是紧挨着的,其实隔的很近,没几步路便能到。
有周妈妈在,丫鬟小厮们没有敢偷懒的,东西该摆好的摆好,该入库的入库,全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这处小院历来是国公府嫡长女出嫁前的居所,“听风”暗指“停凤”,大祈的两任皇后都从这里出阁,而后母仪天下。
姜凝烟极是心仪这处院子,可她虽得老夫人疼爱,但毕竟不是国公爷之女,是以这院子,即使她哭湿了帕子,也没能争来。
孟氏当时也是强硬地很,这院子历来都是国公爷嫡长女的院子,她的澂鱼早晚是会归家的。若是给了姜凝烟,那置澂鱼为何地?难道要她屈居一个没品没级的庶人之女之下么?
没办法,老夫人只得命人将她所居住的延寿堂近处的一座小院收拾了出来,又扩建了亭台楼阁,起名为云烟阁。
院子一应布置全部比照听风阁的标准来,摆设用具甚至超过了听风阁,可以说比之皇子公主的居所也不遑多让,姜凝烟这才“委曲求全”地搬了进去。
孟氏缄口不言,随她们去了,她只要看好本该属于澂鱼的东西就是。
听风阁是座三进院落,有正房三间,中间作为堂间,接见宾客;西次间是寝室,东次间是书房,中间都有隔断隔开。正房旁边还有两个耳房,作为库房用来储藏一些不常用的物件。
正房北边则是一排后罩房,供丫鬟们居住,小厮们则都分布在前院,除了搬东西之类的重活,没有吩咐平日他们是不能进后院的。此外还设有东西厢房,可以供闺中好友留宿。
院落西侧挨着定风塘,南侧往前便是国公府的海棠苑,景色相当不错。
今日天气也好,将东西都搬过来后,绛朱她们几个便将她从西州带回来的衣裳都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打算趁着这好天气晒一晒,姜澂鱼这才发现,她的骑射服竟也不少。
接着她便旁敲侧击打听到,原身其实并非对骑马射箭一窍不通。
想想也是,西州临近西域,地貌广阔,本就民风开放,断没有京城女子都开始驰骋马场,西州反而没流行开来的情况。
穿胡服、着胡靴这些,原本都是从西边传过来的。所以在西州的时候,原身是学过骑马的,闲时也会同家里姐妹们一起打打马球,并不是那种柔弱得风一吹就倒的娇弱千金。
姜澂鱼心里暗自庆幸,到时候她学习骑马射箭,也不必那么拘束了。
她真的很喜欢在马上一路驰骋的感觉,就像是天地间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能让人忘记很多烦忧。
她想着,等教习师傅找好了,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校场痛痛快快地骑马了。
没想到孟氏动作那么快,次日便同她说教习师傅她次兄已经为她找好了。
姜澂鱼的次兄姜问筠此人,虽是个纨绔,但绝算不上坏,顶多就是有些不务正业,喜欢斗鸡走马之流。
前世,她还是萧妤时,这位不学无术的名声就已经传遍京城街头巷尾。
而且有他兄长珠玉在前,就将他衬得更游手好闲了些。
不过,有一说一,他对妹妹还是很不错的。
“澂鱼!”
一道响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此时姜澂鱼正在母亲这儿喝茶,乍一听见这么突兀而又响亮的喊声,差点把茶杯盖碗摔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门口处。
来人一身窄袖翻领长袍,脚蹬乌皮靴,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见找到了目标,便一个大跨步上前,将她提起来抱在怀里转了好几圈。
“快让阿兄看看,这些年,小澂鱼长高没有?”
姜澂鱼惊呼一声,忙叫喊道:“快放我下来,阿兄!我都多大了你还这样!”
来人正是荣国公府的二公子,姜澂鱼的次兄,姜问筠。
大祈官员在农忙时节大部分都是有田假的,春季为春假,秋季为秋假,一般为十五日。有些职务繁忙给不了假的,朝廷还会派人手给各家帮忙做农活。
当然,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自是不必亲自去种田,所以也算是变相的一种休息吧。
姜问筠此时回家,正是因为营里放春假。
他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妹妹有些羞恼了,才悻悻地将她放下来。
姜澂鱼瞪了他一眼,笑睨道:“我如今是长高了,怎的也不见阿兄稳重些?”
气得姜问筠不甚温柔地揉了两把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发弄得一团乱。
“你这丫头,敢调侃起兄长来了!”
姜澂鱼边躲边抱怨道:“阿兄,你将我头发都弄乱了,等下又要重新梳头了!”
“好了好了,都消停些吧!阿筠,快别折腾妹妹了,都坐下来歇歇吧!”孟氏笑着劝道。
闻言,二人才停止追闹,各自坐下。
孟氏和声对姜澂鱼说道:“你阿兄已经帮你找好教习师傅了,如今就在靶场等你。”
荣国公府是武将世家,自家府邸的东北侧是有一处演武场的,场地不小,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
孟氏继而又神神秘秘地说:“而且,你阿兄这次还给你带了一件礼物。”
江湖有梦追前事
马厩。
“阿兄,你竟然送了我一匹玉骢马?!”
姜澂鱼喜不自禁地上前,抚摸着玉骢马光亮的毛发,马儿温顺地在她手心蹭着。
玉骢马体型高大,以速度闻名,跑起来疾如闪电,而且体温即使在冬日也是暖呼呼的,可以为主人御寒。
姜问筠并没有因为妹妹是个女孩,便送她寻常女子常用的矮脚马之流。
他送给她的这匹玉骢马是匹母马,性格温顺,毛色光亮,体态上佳,乃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姜澂鱼一见便喜欢的不得了。
她想起来,从前她也有一匹玉骢马,名唤洄雪。
如今——应是在皇家马厩里养着吧,可能同陆廷渊的朔风都生小马驹了……
姜澂鱼幽幽地想着。
姜问筠见姜澂鱼这般喜欢,便上前摸了摸马鬃,得意地介绍道:“这玉骢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同僚那儿买来的,怎么样,喜欢吗?”
姜澂鱼点点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见妹妹喜欢,姜问筠也跟着高兴起来:“听阿娘说你在西州也曾学过骑马,敢不敢上去试试?”
“那有什么不敢的?”姜澂鱼一抬下巴,挑了挑眉应道。
她上前打开马厩的门,将玉骢牵到旁边场地上。不过她不知道原身骑术高低,今日便打算先藏拙。
姜问筠一边牵着自己的马,一边暗暗看护着。虽说知道妹妹学过骑马,马又性子温顺,但还是怕出现意外情况。
玉骢载着姜澂鱼慢悠悠溜达着,走出一段路,她才试探着开口道:“阿兄,你把缰绳松开吧,我跑跑试试。”
闻言,姜问筠松开手中的缰绳,叮嘱道:“那你小心点,先慢慢跑,不要贪快。”
姜澂鱼点头,腿微微用力夹了一下马腹,马儿会意,载着她哒哒地小跑起来。
见状,姜问筠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这处场地空旷,四下又无人,见妹妹虽骑得快,但是姿势到位,也不怯场,知她骑术还算可以,便不再拘着她,渐渐加快了速度。
两匹马撒开四蹄飞奔起来,后颈的鬃毛随风飘扬着。
一时间,姜澂鱼感觉像是回到了在西州的那段时光。
西州的风要比玉京凛冽许多。
那时候,父亲已经是威震一方的平西节度使。作为节度使唯一的小女儿,萧妤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
同那位刚被自己父皇发配到边关督战的皇子境遇很是不同。
陆廷渊虽是中宫嫡出的皇子,但是帝后失和多年,后来陛下干脆连表面文章也不愿做了,对皇后以及她生的孩子都心生厌恶,失了准则。
那时后宫郑贵妃盛宠至极,且同样育有一子,名陆廷泽。陛下甚至一度想立贵妃之子为太子,只是碍于宗法礼教,才没有付诸实践。
他将这个最喜爱的儿子封作宸王,“宸”字为王位、君主的代称,帝王的偏爱之心已是朝堂皆知、昭然可见。
而陆廷渊作为嫡长子,即使样样出众,也依然得不到父皇的半句夸奖,甚至让他年仅十五岁就去了边关,名曰磨砺,实则将他摒斥于京城核心势力圈之外。
刚来到西州的陆廷渊,其实是失意的、落寞的、沉默寡言的。
她依旧记得他们的初遇——
那是一个午后,春光明媚,细小的尘埃在金色的阳光里飞舞。
那日,她来父亲的书房找他讨要一匹小马,想要学习骑术。
彼时陆廷渊恰巧也在。
当她绕过那扇黑漆牙雕屏风,满是笑意的嘴角还未来得及收起,少女明亮的眼眸便正好撞进那道深邃如幽潭的眸子中。
四目相对。
少年一身玄衣,周身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气质,端坐于上首,沉默不言。
少女也未料到父亲书房里还有客人,忙收起笑容敛下眼眸,恭敬地喊了声:“父亲。”
见女儿冒失地闯进自己书房,又是在外人面前,平西节度使萧元康只得佯怒斥责道:“胡闹,越大越没规矩了,还不快给殿下行礼!”
萧妤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了声殿下万安。
因为方才走得疾,她的脸颊晕开了一层浅浅的绯色,眼睛湿漉漉地望向上首,神情犹带着一丝不安与试探。
回忆起来,在陆廷渊眼中,那时的她就像一只冒失的小鹿,猝不及防地闯进了猎人的营地。
接下来只有节节败退的份。
那段时间边关还算平静,为了防患于未然,节度使萧元康有心锻炼一下女儿的体格,便为她寻来一匹上好的玉骢马,亲自教她骑射。
见那位殿下资质上佳,萧元康便主动请缨,做了他的教习师傅,还连带着将排兵布阵、运筹之术等一并传授于他。
这可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在疆场上浴血厮杀多年得到的老道经验,非纸上谈兵的夫子可比的。
可以说,日后这位殿下能御极四海,平定八方,自身多谋善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多亏在西州这几年,得益于平西节度使萧元康的亲身教导。
虽无帝师之名,可他却是实打实的帝师。
如此一来,萧妤同陆廷渊二人,便在同一个师傅门下,一起学习起了骑术和箭术。
箭术,是为了远程攻击敌人,百米之外,取人首级。
而骑术,则是为了在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能有逃命的机会。
一为取命,一为保命。
萧元康也并未因女儿是一介女流便放松教习条件,二人每日须鸡鸣而起,日落而息,整日在练武场上练习。
以至于她都要埋怨爹爹不通人情,把她当手下的士兵了。
不过,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发现陆廷渊也并非不可接近。
只是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况且男子在力量与速度方面,本就有天生的优势,同他在一处练习真的好有压力。
虽然她没妄想能超过他,但他箭术已经能十发十中了,她还停留在只能勉力挽弓的阶段,未免生出些挫败之感。
爹爹也没那么多时间,将功夫都耗在他俩身上,他还要操练士兵,处理公务,亲自指导他们的时候有限。
大多数时候,他二人都是在演武场各自默默练习。
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见她挽弓的出力姿势不对,便上前纠正了一下。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起先只是口头纠正,奈何小姑娘今日给他送糕饼,明日给他送凉饮,他渐渐也习惯了同她在一处吃饭,听她天南地北闲聊。
她爱笑,总是无忧无虑的,让人很想守护这份美好。
后来两人熟悉起来,他便直接手把手教她该如何挽弓瞄准目标,策马时该如何自如地控制缰绳。
有节度使父亲教习理论在前,又有这位“热心肠”的殿下手把手教习实际操作在后,她的骑术与箭术都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他们曾一起骑马偷跑出营地,在广阔的原野间尽情驰骋;也曾一起越过山丘,淌过溪水,看尽朝霞与落日。
那时候,他们是如此自由且纯粹,仿佛天地间刚展翅的鸟儿,尽情探索着属于自己的天空。
偷跑出营地自是要受罚的,等到被追究起来时,那道娇小的身影却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
“爹爹要罚就罚我好了,是女儿缠着殿下非要出去,殿下是被女儿缠得没办法才勉强应下的……”
在他十五年的生命里,他是头一次被人如此维护、如此偏袒。
在陆廷渊眼中,他比她长两岁,刚开始的确是将她当邻家妹妹看待的。
她美丽却也脆弱,同她出去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默默保护她。
她虽母亲早亡,父亲又忙于公务,但外祖母一家一直对她疼爱有加,她是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的。
同他是很不同的。
他虽有母亲却对他冷淡疏离,虽有父亲却视他如无物,总是忽视他,甚至打压他。
皇家无亲情。
巍峨的宫门内,他只是父亲的臣子,一个打压外戚的靶子,母亲是从犯,是父亲曾屈服于权势的不堪往事的见证者。
他们都各自忠于自己的姓氏,却从没想过,夹在其中的他要如何立足。
既不能亲近母亲,也不被父亲所喜。从降生那一刻起,就成为这座皇城里勾心斗角的牺牲品。
这不公平。
他暗暗发誓,要凭自己的双手,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要让这座皇城匍匐在他的脚下。
于是他来了西州,旁人只道是他不被皇帝所喜,所以把选调出京,实则正如他意。
来西州后,他韬光养晦,养精蓄锐,暗暗谋划着自己的立储之路。
也因此与她相识。
在往后无数个不成眠的夜里,他曾无数次梦到与她初见时的场景。
少女那双剪水般的眸子一次次地望过来。
惊慌的,不知所措的,却将他死死网罗住的眼神。
他想伸手去触碰。下一瞬,却突然置身人海。
举目四望,茫茫天地间,却再寻不到那样一双眼睛。
再后来,萧妤父兄皆亡,他眼中的这朵娇花便肉眼可见地开始枯萎。
那时候,他已经分不清那爱花之心是出于一种怜悯,亦或是责任,还是其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