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陆廷渊还未就寝,听闻太后薨逝的消息后,他愣了一下,似是感到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太后,太后她?薨了——”
闻言,陆廷渊大步朝门外?走去,而?后一路快马,奔至太后所居的梵伽山。
他想起那日他去找她?,问她?当年那两桩事,她?却一字都不辩解,只?说:
“陛下若要问罪,那便治吧,只?是,烟儿那孩子是无辜的,这些事她?全然不知情,我?也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道。”
陆廷渊听后却是嘲讽一笑。
“太后,你听听,这公平吗?她?固然无辜,可我?难道就有罪?阿妤嫁给我?难道就有罪?你想要护她?,朕偏不如你的愿。”
听到他如此说,姜太后才开始有些着急与担忧。
“你要对她?做什么?若你心中?有怨,皆可冲着我?来!”
“呵,你心里在乎的,果然只?有她?一个。”
他心下涩然,再不想与她?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只?是到底还是不甘心,行至门口时,愤然转身,留下一句“不及黄泉毋相见”的狠决之话。
如今,乍一听闻她?身亡的消息,他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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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亦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在他年少的心里,最渴望的,便是能得到母亲的关爱。
因为?他知道,父亲不是他一个人的父亲,而?母亲却是他一个人的母亲。
可他不明白?,为?何母亲对他总是那么疏远,淡漠地仿佛他不是她?的儿子。
他哭痛的时候她?无动?于衷,他快乐的时候她?视若无睹。
她?偶尔看向他的目光里,也总是像透过他在看什么人一般。
如今他知道了,他的确不是她?的儿子。
按理说应该释然,可是他心里依旧有些不甘。
因为?他一直将她?当作母亲来爱戴,可她?却从来没有一刻对他偏爱过。
梵伽山,佛堂。
陆廷渊推开门,看见姜凝烟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抱着姜太后的尸身不肯撒手。
他盯着姜太后满是血水的前襟,问道:“是谁做的,你可有看见?”
姜凝烟先是摇了摇头,继而?才反应过来——,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他来了。
她?这才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复述着姜太后最后的遗言:
“她?说,她?没有害过你的妻儿。”
“我?知道。”
“她?说,请求你,不要将她?葬入皇陵。”
陆廷渊沉默一瞬。
“好。”
随即转身出去吩咐道:“将这里围起来,若发?现任何形迹可疑之人,立即捉拿,若有违抗,就地斩杀!”
深夜,玉京钟楼的钟声响了整整二十七下,随即京城各座寺庙的钟声也相继响起。
那是大丧之音。
因着发?生这样的大事,朝臣们半夜便爬起来,穿戴好去宫门外?候着了。
这天恰巧也是使臣归国?的日子,陆廷渊命鸿胪寺为?其操办了简单的践行仪式,随后朝廷上下便开始忙活太后的治丧事宜。
至于太后的真正?死因,目前凶手尚未捉拿归案,故而?对外?界只?说是病逝,保全了皇家的体面。
而?罪魁祸首,却在大祈军队的护送下,大摇大摆地出了玉京。
太后大丧,按理说百官以?及所有命妇都要前去奔丧,虽然有陛下的禁足令,可姜氏到底还是一品诰命夫人,太后亦是出身姜氏。
于是,陛下便允了姜府诸人出府,来宫中?哭祭。
哭祭是一门极累人的差事,何况还是国?丧,稍有行差踏错,就会?累及全家性命。
可怜姜家刚办完崔老夫人的婚事,就又要来参加太后的丧仪。
姜太后梓宫暂停于两仪殿,按照规制,自闻讣日为?始,王公百官及命妇需朝夕哭临三日,素服二十七日,京城上下禁屠宰四?十九日,停嫁娶百日,停音乐百日。
哭临期间,命妇们不仅三餐清减,而?且一跪就是一天,对体弱的人来说更是难熬。
到了第?三日下午,姜澂鱼实在有些撑不住,在殿上跪着跪着突然就晕了过去,引起一波不小的骚动?。
宫婢们扶着她?去偏殿暂歇,昌平公主往后看了一眼,到底没有跟过去,方婵她?们几个欲起身过去查看,也都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虽然皇兄没有明说,可她?从母妃口中?旁敲侧击打听到,姜家那位崔老夫人可是牵涉进了当年长嫂难产身亡的事件中?。
虽说皇兄没有治姜家其余人的株连之罪,可在她?心里,她?已经同她?们一家划下界线,从此便是两路人,再不相干。
这时,陆辞却悄悄溜进殿来,他看见宫婢扶着小鱼姑姑去了偏殿,便偷偷跟了过去。
秋屏是跟着陆辞一块过来的,见姜澂鱼晕倒了,亦有些担忧,于是便由着陆辞进了偏殿,随即也一起跟了过去。
她?心里盘算着,若是旁人问起来,便只?需推说是小殿下非要闹着过来,如此她?跟过来也算是顺理成章,不会?引人怀疑。
一进内室,便看见姜澂鱼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还未转醒。
陆辞脱了鞋爬上去,在她?身边躺倒,歪着脑袋看她?。
察觉到鼻端有一道温热的呼吸,姜澂鱼悠悠转醒,入目便看见陆辞一张可爱的小脸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姜澂鱼摸了摸他的头,朝他温柔一笑。
看着眼前如此温馨的一幕,秋屏在旁说道:“姑娘,奴婢去外?面看着,您在这安心休息吧。”
姜澂鱼朝她?点点头,继而?转头问陆辞:“小殿下怎么过来了?”
陆辞对“死亡”这个词如今只?是半知半解,因此懵懂地问道:
“小鱼姑姑,什么是死?像祖母如今这样就是死吗?”
闻言,姜澂鱼一愣。
死亡这个词对陆辞来说还是有些太过陌生,她?亦不想残忍而?直白?地告诉他关于死亡这个词所代表的真实含义,因此只?是说:
“你祖母只?是睡了,她?要睡好长好长的一觉。”
“那我?阿娘也是睡着了吗?”
听到儿子如此稚嫩的问题,姜澂鱼几欲落泪,她?怕陆辞看到,只?得将他揽到怀里。
“对啊,阿辞,你的阿娘,她?只?是睡着了。”
说完这句话,姜澂鱼有些哽咽,泪水已经忍不住流了出来。
陆辞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说:
“那阿娘什么时候才能醒?父皇之前说阿娘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为?什么不能在潜麟宫里睡呢?她?是不喜欢阿辞吗?”
闻言,姜澂鱼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不是的,阿辞,你阿娘她?,很喜欢阿辞。阿辞是阿娘最喜欢的宝贝。”
陆辞听她?语调有些不对,抬头向她?看去。
“小鱼姑姑,你怎么哭了?”
他伸出小手去擦她?的眼泪,“是阿辞说错话,惹小鱼姑姑伤心了吗?”
姜澂鱼摸了摸他的小脸,“没有,小鱼姑姑只?是……太累了。”
她?揽过陆辞,让他依偎在自己的怀里。
陆辞又问:“小鱼姑姑,你认识我?阿娘吗?”
“嗯,认识。”
“那小鱼姑姑可以?告诉我?,我?阿娘是什么样的吗?阿辞只?知道,她?和小鱼姑姑长得很像。”
听见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姜澂鱼心里又升起一股酸楚。连母亲的消息都要从别?人口中?知道,她?的阿辞,她?亏欠他良多。
姜澂鱼按下心中?的苦楚,强打起精神,同他说起来。
“你阿娘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
“那阿辞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她?也会?搂着阿辞睡觉,给阿辞讲故事吗?”
“嗯。等阿辞再大一些,或许就能见到了。”
“那太好了!”陆辞在他怀里一脸兴奋地抬起头,“阿辞还从没听过阿娘讲故事呢……”
他有些害羞地问道:“小鱼姑姑,你可以?给阿辞讲个故事吗?”
闻言,姜澂鱼再次揉了揉他的脑袋,她?可不太擅长讲故事,不过却不忍心拒绝儿子的请求。
“好,那我?就讲一个……猎人与小鹿的故事吧。不过,阿辞不可以?将这个故事告诉旁人哦。”
陆辞笃定地点点头,伸出弯弯的小拇指同她?拉钩,并保证不会?告诉旁人,姜澂鱼这才开始讲起来。
“从前,森林里生活着一位美丽的小鹿仙子,她?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庇佑着整片森林。有一天,有一个坏神仙找到了这片森林,想要抓走森林里的小动?物,小鹿仙子知道后,便站出来同他搏斗,可坏人十分厉害,小鹿仙子虽然打败了他,却也因此失去了法?力,不小心掉进了猎人设下的陷阱中?,还变回了小鹿的原型。她?拼命地想爬出陷阱,可是陷阱很高,她?怎么爬不上去。
“小鹿仙子很害怕,不过幸运的是,她?遇上了一个好心的猎人,将她?救了上来。小鹿仙子很感激猎人,猎人也很喜欢这只?美丽的小鹿,他们一起在森林里奔跑,一起淌过小溪,看过日出和日落……后来,小鹿仙子恢复了法?力,重新变成了人,她?与猎人相爱了,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宝宝。”
听到这,陆辞打断她?问道:“那他们的宝宝是小鹿还是小孩呀?”
姜澂鱼失笑,“是一个像阿辞一样可爱的小鹿宝宝。”
陆辞腼腆地笑了笑,接着问:“那后来呢?”
姜澂鱼有些编不下去了,便随口说道:
“后来,小鹿仙子在生宝宝的时候太累了,就陷入了沉睡,像阿辞的娘亲一样,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
小孩子都是敏感的,陆辞问道:
“那小鹿宝宝也和阿辞一样,没有娘亲照顾了吗?”
说着便落下一滴泪来。
姜澂鱼有些慌神,她?不该在这时候提起这桩事来,于是赶忙补救道:
“但是天上有一位好神仙知道了猎人和小鹿仙子的故事,他知道猎人和宝宝非常思念小鹿娘亲,便施法?术让她?醒了过来。从此,宝宝就和猎人爹爹,还有小鹿娘亲,一起生活在森林里,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听到这个结局,陆辞终于笑了。这时他也有些睡意上涌,便抱着姜澂鱼,赖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姜澂鱼亦是不忍心推开他。
左右秋屏在外?面看着,旁人也不敢进来,便任由陆辞在她?身边睡着了。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小脸,白?嫩的肌肤,长长的睫毛,眼睛像她?,鼻子像陆廷渊,嘴巴也像陆廷渊,小手圆圆的,揪着她?的衣角,睡着了都不肯撒手。
她?的小鹿啊。
当年怀着陆辞的时候,还没想好名字,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她?便取了他姓氏的谐音,暂时唤他作“小鹿”,而?陆廷渊是“大鹿”。
对这个称呼,陆廷渊却挑眉表示不赞同,并坚称自己是猎人,是渔夫,专等着不请自来的猎物。
姜澂鱼有些着恼,非要他给她?讲个睡前故事听才肯罢休,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个故事的前半段。
今日阿辞让她?讲故事,她?一时想不到别?的,便将这段故事添油加醋地给陆辞讲了。
想起这些前尘往事,不免又有些怅惘,于是便放任自己也睡了过去。
这一梦,却梦到了自己生产的那一日。,尽在晋江文学城
梦里,她?好像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于是盼着、念着陆廷渊能快些回来。
可是他却始终没有来。
那夜彻骨的冷意与绝望即使在梦里也是那般真实,姜澂鱼一下子惊醒。
这时却听见外?面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想来是陆廷渊过来晚奠。
她?连忙起身,小心地为?陆辞掖了掖被子,本想起身出去,却听门外?传来陆廷渊的声音。
“太子呢?”
“回陛下,小殿下在里面歇息呢。”
陆廷渊一听便要开门进去,秋屏连忙去拦,“陛下,还有旁人在里面休息呢。”
陆廷渊开门的手一顿,秋屏忙解释道:
“姜姑娘跪得晕倒了,宫婢便扶她?扶去了偏殿休息,小殿下看见了,吵着闹着非得也要去,奴婢怕搅扰了太后娘娘的灵堂,便只?能由着他进去了。”
闻言,陆廷渊皱了皱眉。
姜家就两位姑娘,姜凝烟第?一日便哭晕了过去,接连失去两位至亲,病来如山倒,如今正?在府里休养。
那么此时秋屏口中?的姜姑娘,也只?有那一位了。
他冷哼一声,不等秋屏阻拦,便开门走了进去。
秋屏也没料到陆廷渊会?不顾姑娘的闺誉,在她?说了里边还有旁人后还要推门进去。
一进门,却同躲在门口正?欲伺机出门的姜澂鱼碰了个正?着。
君恩只在反覆间
陆廷渊关上门,
将秋屏拦在门外。,尽在晋江文学城
太后丧仪期间,陆廷渊作?为?亲子,不仅要辍朝服缟素,
每日三奠,
在治丧期间亦不可剪发剃须。
因此只短短几?日,
他的下巴上就冒出了一层胡渣,倒是?显得?愈发老成持重了?。
他盯着姜澂鱼,目光凌厉,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一开口便是?一通毫不留情地指责。
“姜二姑娘好手段,哄得?太子围着你团团转,又是?教他写字,
又是?教他下棋——姜澂鱼,
你当真以为?,
朕不知道你的?心思吗?”
也许是?受刚才梦境中的?情绪影响,姜澂鱼此刻也有些委屈,听他如此指责自己,顿时更是?觉得?憋屈至极,眼眸中也迅速浮上了?一层泪光。
“在陛下眼里,
我的?一举一动、做的?一切都是?处心积虑。好——”
她停顿一下,自嘲似的?点了?点头,
索性?破罐子破摔,
语气也带上了?些许冷冽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