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已是?戴罪之身?,
如此心机深重,岂不是?罪加一等?陛下要罚便罚吧,
只是?我这种心思深重之人做的?东西,想?来陛下也是?不稀罕的?,
还请陛下,如数归还。”
陆廷渊怒极,却碍于儿子还在睡觉,不便高声说话?,只得?压低声音训斥道:
“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姜澂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
“陛下之前赐臣女一道免死旨意,今日臣女自知言辞无状,便以此旨相抵言语冒犯之罪。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她微顿了?下,而后退后半步,一条楚河汉界顿时横亘在二人中间。
或许,本来就该如此,她不该给他留下任何念想?。
思及此,她略一福身?,言辞也恢复了?应有的?恭谨。
“臣女的?母亲还在外面?等着臣女,不敢忝颜继续留在这烦扰陛下,臣女先行告退。”,尽在晋江文学城
语气恭敬,行礼也很规范,倒是?挑不出什么错来。
可她竟是?用那样一道关键时刻能保命的?圣旨,抵了?今日这一时的?嘴快,颇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或者说,她今日就是?偏偏要用牛刀来杀鸡,因为?那把牛刀她并不放在眼里,所以用起来才如弃敝帚。
陆廷渊眉头紧皱,一时语塞,还没想?到如何反驳,眼前便没了?踪影。
天色已是?不早了?,外面?命妇们渐渐散去,若是?此时追出去拦住她,倒显得?忒没气概。
罢了?。
陆廷渊暗自叹了?口气。
此时床上的?陆辞悠悠转醒,他摸了?摸肚子,看向?陆廷渊。
“父皇,阿辞饿了?。”
陆廷渊无奈,只得?抱起儿子回了?寝宫。
回去以后,细想?刚才的?对话?,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种异常熟悉之感。
以前只觉得?她是?只温顺的?小狸,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她是?只炸毛的?刺猬,不仅扎别人,也扎自己。
陆廷渊眼神瞥向?案几?边燃着的?香炉,今日闻着这味道,却不似往日般能让他心平气静,反而让他愈发躁郁。
他冷声吩咐道:“冯春,将这香炉拿出去,薰得?人心烦。”
冯春拿起香炉,不明所以地问了?句:“陛下,您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这香了?吗?”
陆廷渊冷冷看了?他一眼。冯春抬手朝着自己的?嘴就是?一巴掌。
瞧瞧这嘴,多多余啊!
他立马讪讪地拿上香炉,退了?出去。
其?实姜澂鱼也有些后怕,她也不知当时为?何被猪油蒙了?心,要夹枪带棒地回他那样一段话?,事后想?起来才觉得?大为?不妥。
所幸有那道保命圣旨在身?,如今大仇得?报,她恐怕也已经时日无多,用了?便用了?吧。
夜里,躺在床上,姜澂鱼辗转反侧,许是?下午睡了?一觉,此时却觉得?有些睡不着。
她不由得?想?着,当年?害死她的?凶手如今皆已落网,受到了?该有的?惩罚。
既然?杀身?之仇已经得?报,是?不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可她该如何才能将原身?的?这具躯体还给她呢?以前是?有过?离魂的?情况,可离魂之后,原主的?魂魄也并没有回来。
难道现在还没有到换魂的?时机吗?
自从崔老夫人死后,她每日都是?掐着时辰过?日子,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第?二日是?否会像往常一样醒来。
她只知道,等到年?底腊月十八,那时候真正的?姜澂鱼已经回来了?,可她不知自己究竟是?哪一日消失离去的?。
她几?乎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甚至还写了?一封遗书,打算留给真正的?姜澂鱼,并将近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记在了?上面?,夹在了?原主最喜爱的?一本书里。
思绪乱飞,过?了?好久,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睡着了?。
梦里,她又梦到了?姜澂鱼大婚时的?场景。
她依旧是?一身?鲜红的?嫁衣,绛朱在旁边说着俏皮话?,而后一双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她的?盖头。
这一次,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竭力想?看清新郎的?长相。
如她所愿,她看清了?。
借着姜澂鱼的?眼睛往上看,入目是?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一袭红衣的?他看起来比往日更加风流倜傥。
姜澂鱼轻轻开口唤了?他一句什么。
那人粲然?一笑。
她陡然?一惊,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怎么会是?他?!
难道,真正的?姜澂鱼未来要嫁的?是?,竟是?伏舟吗?
后来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姜绍同意将这个捧在手心、寄予厚望的?女儿,嫁去异域?
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如今的?伏舟,已经不是?当初的?阿弥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二人相逢之时,他便是?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而且看向?她的?眼神,也总似带着一股多情的?意味。
难不成是?因为?——他看上她了??
想?到这,她不由得?全身?抖了?一抖。
对她来说,阿弥是?弟弟,很难想?象,他未来会娶一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做妻子。
他对自己,难道抱着某些不可言说的?心思吗?
……
太后的?棺椁在两仪殿停了?七日,便被正式移入了?先皇如今的?陵寝——敬陵。
下葬那日,百官摘缨素服,出郊跪迎,一路将姜太后梓宫奉移至敬陵。
因着姜太后生前信奉佛教,故而陆廷渊谕礼部专门为?她举办了?大型的?水陆道场,请了?七七四十九名僧人为?其?诵经祈福,超度亡魂。
毕竟叫了?她二十几?年?的?母后,陆廷渊此番也算是?给足了?她体面?。
大臣们都不知道,葬入敬陵的?不过?是?一具空棺椁,而真正装有姜太后尸身?的?棺椁,则被秘密葬在了?老荣国公的?墓旁。
其?实姜太后的?一生,不可谓不苦,她虽有皇后的?荣耀,但那也仅仅止于老荣国公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姜家势大,先皇即使不爱她,二人也能算是?相敬如宾。
很快,他们第?一个孩子便出世了?,是?一个女孩。
可惜好景不长,那个孩子未足周岁便夭折。
彼时的?她心痛欲裂,可母亲却在这时候告诉她,要抓紧时机再生一个孩子,一个嫡子,只有这样,她中宫的?位置才会稳固。
可不幸的?是?,她并没有如母亲所愿,诞下一个可以傍身?的?嫡子。,尽在晋江文学城
母亲一狠心,便将兄嫂刚刚诞下的?男婴塞给了?她,将她刚出生的?女儿抱走了?,并承诺自己会亲自教养她的?女儿。
母亲语重心长地告诫她,如今最重要的?,是?要稳住她皇后的?位置。
等到她的?女儿长大了?,还可以再送进宫去,如此一来,皇后还是?落在她们姜氏一族。
姜氏依旧是?不可撼动的?后族。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过?寻死的?。
可是?,她是?姜家的?嫡长女,肩上是?姜氏满门的?荣耀。
姜家的?女儿可以死,但是?要死得?其?所。
中宫自杀这样的?丑闻,如何能够呢。
于是?她将自己关入佛堂,一心礼佛,不愿过?问俗事。
至于皇帝,她对他早已心灰意冷。
只要他不废中宫,她的?儿子就是?嫡长子,即使他再宠爱贵妃和宸王,她也没放在心上。
宗法制下,不立嫡子而立庶子,除非他不怕后世口诛笔伐,青史留污。
说实话?,她是?不想?亲生女儿嫁入皇家的?,可女儿到底是?皇室的?公主,既然?背负了?这样的?身?份,她又有何立场反对呢。
何况女儿还被卜算出后命。
她闭了?闭眼,由着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后来,一封诏书断了?几?人的?念想?,她本以为?母亲崔氏她们能知难而退,歇了?心思。
她想?,如若女儿能嫁给一户平常人家,幸福地过?一生,那也是?很好的?。
可没想?到,母亲竟伙同她身?边的?陶姑姑犯下杀人的?罪行。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半生都在吃斋念佛,可这两桩罪业,恐怕得?到地府里才能消了?。
她一生都被家族的?荣耀、皇后的?身?份所累,死后,便在父亲的?墓旁,做一个不知世愁的?小女君吧。
若有来生,她情愿生在一户普通人家,嫁一个普通的?男子,度过?平淡而又幸福的?一生。
姜太后出殡后的?第?二日,陆廷渊便寻了?个由头,将姜问渠贬去了?平西节度使区,出任行军司马一职,作?为?现任节度使的?参佐,协理军务。
节度使职位为?正二品,行军司马一职位在节度使之下,相当于降了?一级。
可从中央官署调任到地方,即使是?平调,那也是?贬职。
况且姜问渠从前可不是?普通的?官,他可是?皇帝亲封的?明光阁大学士、正二品的?户部尚书,位列四辅,位极人臣。
如今去做什么行军司马,那是?大贬特贬啊!
朝臣纷纷感慨,这贬职速度比当年?他的?升迁速度更加令人咋舌。
此番姜问渠惨遭贬职,实则向?世人传递出一个信号,那就是?——
在陛下心中,姜家已经失了?荣宠,姜氏也再不是?当年?那个可与皇族比肩的?“后族”姜氏。
姜家地位一落千丈。
知晓内情的?只有极少数人,姜问渠明面?上是?被贬官,实际却是?带着一道秘密任务。
他此去西州,可是?带走了?大祈不少铁匠。
先前说到,大祈铁矿并不丰富,打造上乘兵器的?玄铁材料一直仰赖从他国买入。
而此前伏舟进献了?一把匕首,削铁如泥,这引起了?陆廷渊极大的?兴趣。
古书中也曾有言,西域出奇石,剖而得?镔铁。
其?实所谓的?镔铁,便是?用取自乌斯国西鸣山的?铁矿,与诸铁和合而成。至于如何配比,向?来是?乌斯王庭不外传的?秘密。
总之,镔铁的?锻造有两样条件,一是?得?用西鸣山的?铁,二是?得?有乌斯王庭镔铁锻造的?技法。
伏舟用一把匕首向?陆廷渊传达出一个确凿事实,那就是?,如今这两样条件,他全部具备。
大祈又有何理由拒绝这根递来橄榄枝呢。
虽然?如今大祈的?兵器数量远胜于西域诸国,但因为?盐铁官营,民间禁止私自冶铁铸造兵器,且上等铁矿石稀缺,每年?都要花费大量银钱从北境进口优质铁矿石,故而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冶炼和兵器锻造技艺的?发展。
可也正因如此,大祈官府便能短时间集结出众多铁匠工人。
而北乌斯国虽有矿产,但却缺少足够的?匠人,因此无法大量生产。
于是?作?为?交换条件之一,大祈需派出一部分匠人前往北乌斯国,共同参与冶炼锻造兵器一事,当然?成品可与大祈共享。
此事须得?秘密进行,陆廷渊把目光投向?了?姜问渠。
他本就是?最佳人选,如今家里又生出这般变故,这时候找个由头将他贬去西边,最是?合情合理,不会引人猜测。
于是?,肩负着这项重任,姜问渠便带上了?他刚刚新婚的?妻子,走马上任,前往西州。
为?了?不让父母挂心,他只将被派往西州的?真实意图同他们简要说了?说,其?他人都没透露。
临行前,叶兰蕙来找姜澂鱼告别。
“澂鱼,我这一走,估计得?有几?个月不见了?,你……最近可曾又有过?离魂?”
她想?起来,之前姜澂鱼同她说过?,她可能会愿消魂散。
那她这一走,再次回来时,她还会是?她吗?
姜澂鱼摇摇头,“未曾再出现过?。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叶兰蕙上前拥住了?她,“澂鱼,你不要想?太多了?,或许,这就是?上天给你的?一次机会呢,其?实根本没有愿消魂散这种事,你会好好地活着,一直一直活着。”
姜澂鱼微微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命运会作?何安排,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等待。”[注1]
叶兰蕙嘴唇微微翕动,似是?要同她说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想?起来,之前她曾又去找过?玄微道长一次,问起姜澂鱼的?事,玄微道长却同她说,凡事要顺其?自然?,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她害怕她多说多错。
沉默半晌后,她强撑起笑意,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谁又能准确预知自己的?命运呢,人生于世,本来就是?且行且看。”
她望向?她,最后叮嘱道:“要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平安。”
“好。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姜澂鱼小声催促着,而后笑着用力朝她挥了?挥手。
等门口的?马车走远了?,转身?时,她才泪如雨下。
她最不擅长的?,便是?道别了?。
这也是?重生以来,她不想?与旧人有所联系的?原因。
比起这样正式而煽情的?离别场景,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悄悄死去。
若有人为?她哭,她不会因此难过?;若无人为?她哭,她也不会介怀。
因为?那时候,她早就已经看不到听不到了?。不会为?此眼泪鼻涕一起掉,狼狈得?像一只刚从奈何桥底打捞上来的?鬼。
悄无声息地离去,对她而言,或许才是?最体面?的?死法。
……
姜、叶二人走后,姜凝烟也自请去给姜太后守灵,待礼部敲定?好和亲的?日子,她再回来。
走时,她的?面?色很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于是?,姜府真正被禁足在家的?,便只剩下姜澂鱼同孟氏二人。
三个月的?禁足令,听起来长,实际一晃眼便过?去了?。
院子里的?银杏树叶由绿转黄,而后兀自从枝头一片片飘落,光秃秃的?枝干上也坠满了?积雪。
转眼间,冬月如期而至。
旧容未改笑如初
这三个月里,
姜澂鱼每日制香、看书、弹琴、练字,除却不能出门外,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