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吧。”
安雪锋也很奇异的看了乙零一眼,继续道:“返祖的人类有浑身长出毛发的,也有长尾的,多乳·头的,这些现象放在返祖人身上都不是不可能。”
“但老廪君认为,这才是白虎真正的眷顾,他们李家拥有了一对传奇的双生之虎。整个纸马塔村都沸腾了,老廪君当即宣布这对双胞胎姐妹会是他的继承人,等他百年后她们会成为新的廪君,纸马塔全村人也是这么认同的。”
“啊?”
苗芳菲又忍不住道:“那李君呢,他也是被眷顾的吧。”
“李君出生时老虎在黑夜中来,咬死了一只羊,没有现身。”
安雪锋摇了摇头:“村民们说羊是白虎的祭品,当初是他们理解错了——李君不是受白虎庇佑的人,他该是祭品才对。所以李君失踪了,双生之虎诞生了,这是白虎的选择。”
“所以李君第二天活着回来的时候,村里人都很惊讶。”
说到这事,安雪锋也不由得语气沉重了些:“老廪君在儿子活着回来的本能狂喜过后,其实内心深处也觉得不可思议。”
“祭品怎么活着回来了?”
第1084章
土司王墓(35)
世界为什么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李君不明白,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一切,就因为更受白虎眷顾的人诞生了。
但他不是最受白虎眷顾的人吗?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李君困惑不解,他只觉得自己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想跑去山林里,
找到白虎亲口去问出答案。但他的腿扭伤的很重,
又因为是自己从山里一路回来加重了病情,不得不在家修养。
而在家里修养的这一个多月,
他清楚认识到一切都变了。
过去见到他会虔诚下跪的村民视他如无物,
过去争着抢着讨好他的孩童们见了他就头碰头嬉笑,然后不管他说什么都快快跑开。父亲以疗伤为由将他从原本的房间中挪到后面,他也没办法再见到母亲,
也没能见到自己的两个妹妹。
“你不是白虎,怎么知道它选择的究竟是谁。”
李君痊愈后终于能再见到父亲,
他这样质问道,老廪君只是苦笑,叹息摇头。他想去拍拍李君的肩膀,
但李君跑走了。他要去山林里,亲自去问白虎,它选的究竟是谁,
他的双胞胎妹妹是不是真比他还要更强,他究竟是不是……
是不是祭品。
虽然村民们大多是见他就跑,但李君很聪明,偷听到了不少谈话,
他知道村民们对他避之不及,
是认为他是祭品,
畏惧和他沾上关系也会成为祭品,被献祭给白虎。他偷偷去见过妹妹们,
偷听到母亲在哭泣。母亲很担心,很想去看望他,却又不敢。她担心自己在刚生下双生之虎,身上带着‘虎气’时去见身为祭品的孩子,会妨碍到李君的健康,担心孩子会被献祭死去。李君彻夜失眠装睡的时候,也能感受到父亲在深夜来看望他,叹息着为他掖紧被角。
村民本身是弱小的,需要保护的,所以避而远之没有错。父母还是像爱孩子一样爱他的,所以没有错。两个妹妹弱弱小小的,就像刚出生的虎崽还什么都不懂,所以也没有错。
那是什么错了?
只要去找到白虎,弄清楚谁才是真正受白虎庇佑的孩子,谁是祭品,那就没问题了吧。
但李君没有在山林里找到白虎,后来他父亲禁止他再进山林。
“七岁前的孩子,是山的孩子,和山精山鬼是一样的,不会被当做祭品。”
父亲严肃告诫他:“但你已经七岁了。”
七岁后的祭品再进山,这不是相当于羊入虎口吗。老廪君坚决不让李君再进山,他看顾大儿子七年,不是没有感情,他想让最懂事的大儿子也能活下来。
但李君只想找到答案。
家里不让他进山,他就去看书,各种书都看,他父母怜爱他,拜托村里去外面的人每月给他带来书看,村里的,村外的,李君才知道世界那么大。有天他兴冲冲拿着一本书去找父亲,摊开书上的画页,说妹妹们是返祖,然后他第一次被老廪君重重扇了一巴掌。
“这是双生之虎!不许对她们不敬!”
李君被扇的嘴里都是血,耳朵嗡嗡作响,几乎要聋掉。他其实还想说什么,但疼痛让他没能说出口。
为什么要相信一只老虎能庇护人?
李君想到,如果白虎通灵性,会显灵,为什么他从没有见过白虎。如果白虎只是一头老虎,是……是畜牲。
那为什么又会相信白虎能显灵。
“嘿,这么搞的话这小孩指定得黑化啊。”
王澎湃烦躁拍了拍自己的头,嘟囔道:“真麻烦啊,所以我就不喜欢这种山里的村子,太容易出事了。”
“是啊。”
苗芳菲也心有戚戚然,她想起自己姨婆身为落花洞女的往事,当年姨婆也曾被嫁给山神。落花洞女从来都没有好下场,说是去做了山神的妻子,实际上又跟祭祀龙王被推下水的童男童女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说,他憎恨李家,憎恨纸马塔村里所有人?”
鹿书橙则是有些冷漠:“那我们杀死所有村民,李君就不会阻止吧。”
她对李君过去悲惨的经历不关心也没什么兴趣,只觉得麻烦。纸马塔村落到现在这个境地,或许不只因为廪君,还有过去村民们盲目的信仰以及老廪君的问题,但现在难题摆到了他们面前,她只在意郁和慧有没有从李君透露的信息中探知到他的一些致命弱点,以及李君还有没有其他后手。
“不一定。”
安雪锋摇头:“李君对村民们的感情十分复杂,他从小就被教导长大,他将会成为最强大的廪君,然后在将来会降临的危险中保护所有村民。在他出生后老廪君就暗自雕刻了小李君的雕像,将其摆在神龛中白虎木雕的后面,村民们祭祀白虎,其实也是在祭祀李君,通过这样的手段让李君和村民们及村子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村民们当时是真心实意信仰崇拜白虎和李君,而李君也确确实实将保护村子视为自己的责任。”
“他爸有病吧。”
王澎湃匪夷所思:“不是我说,小孩很容易死的,就算真这么干也得等李君长大点站稳了吧,老廪君就没想过要是李君突然死了怎么办吗??”
“就是这样紧密联系在一起,李君才不会轻易死亡啊。”
乙零淡淡道,手指搓了搓虎尾尖:“李君有全村人的信仰加持,又和白虎紧密相连,这样一来他哪怕遇到生命危险,也会因为信仰活下去。如果这信仰足够强大,甚至说其他村民会为李君替死,在纸马塔村死绝之前,李君都不会死亡。”
“所以必须做好准备,李君和纸马塔村民们很可能是同生共死的关系,想要杀死他们就得全杀了。”
安雪锋沉声道:“还有李君所想的‘他要在危险中保护所有村民’,这个危险或许是老廪君如此急切的原因,但目前我们还无从得知。”
“是不是盐神啊?”
王澎湃咋舌道:“当初预言的危险是不是指的就是现如今纸马塔村全被盐神污染啊,要真是这样那可实在是因果循环,自作自受了。”
“不过盐神究竟是哪个神啊?是真神还是邪神,怎么这么邪乎啊。”
“是真神,盐神和廪君是有典故在的。”
苗芳菲解释道,简单讲了下盐神的故事。大概就是说最初的廪君带领族人要去寻找生存的土地,抵达盐阳是水神的女儿盐神阻止他们继续前行,希望廪君能留在这里,她愿意与他结为夫妻。廪君不愿意,盐神就一直追随着他,晚上同廪君一起睡觉,白天时和其他神明一起化作飞虫,遮挡廪君的道路。
廪君为了杀死盐神,送给她一条青线,说‘缠上这个,如果适合你就一块生活;不适合的话就会离开你’。盐神依言缠上了青线,再变成飞虫时李君望天,看到飞虫胸上有青线的,就用弓射死了她。盐神死了,天就开朗了,廪君最终带族人找到了建城的地方,从此安居乐业。
“就是想要杀死盐神的话,她在人形态时可能是杀不死的,得在她是虫形态时动手;找胸上有青线的,最好用弓去杀。”
王澎湃飞快总结道,说完心有余悸,眼巴巴看向乙零:“我滴个乖乖,零导啊,咱们应该用不着对付盐神吧,不会说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那啥杀了李君来盐神吧,我们只是普通人啊,怎么杀得了神啊!”
“或许后面会遇到吧,但现在不会哦。”
乙零又露出那种让人有爱有恨的神秘笑容:“到时候可以换一条进乌螺山的线路试试看,虽然我对杀神很感兴趣,但我实在讨厌虫子啊。”
会变成飞虫遮天蔽日的盐神,完全能压过乙零对神的一切兴致!
“所以可以说盐神和廪君是有仇的吧,这算是杀身之仇。”
苗芳菲试图分析:“所以说所谓‘将来降临的危险’,指的就是盐神侵袭?”
“李君不那么认为。”
安雪锋却是摇头,解释道:“他认为真正危险的是其他东西,只有他成为廪君才能保护村子,他认为白虎是畜生,盐神才是真正存在的神明,转而信仰盐神,让全村人被盐神‘赐福’,将双胞胎妹妹活生生设为阵法核心,以及将老廪君送葬送走,都是为了村子里所有人。”
“呃,说实话,就算李君黑化了报复村子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说这是为了保护村子……”
苗芳菲欲言又止,鹿书橙直接了当:“这人疯了吧,他是不是看见盐神的第一眼就被污染了?”
*
*
“我没有疯。”
李家堂屋中,在汪玉树直播下被迫回答一切的李君冷漠重复道:“我没有疯。”
纸人支撑着他的皮囊,茅小乐感受到李君想要抬手,干脆解放了他一只手的自由,看李君要做什么。谁知道李君竟然只是重重敲了敲身后的棺材,嗤笑恶意道:“死了还给我找麻烦,父亲,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吧。”
“你到现在还觉得双生之虎有用吗?能当廪君吗?笑死了——她们就是傻子,十岁了数都认不全,您说这是廪君,这会是比我更好的廪哈哈哈哈哈哈。”
李君大笑:“白虎只不过是畜生,根本不可能庇护村子。只有神的力量,才是值得依靠的。”
他眼神中透出狂热,握住自己的手臂,神经质道:“白虎是畜牲,但神——神是真正存在的。”
“我亲眼见过神。”
第1085章
土司王墓(36)
“你亲眼见过神?”
郁和慧咳喘着打断了李君的话,
冷声激他:“你只是见过盐神的神像吧。”
从他读取到的李君记忆来看,一尊由盐石雕琢而成的模糊神像曾多次出现,在李君记忆中占很大篇幅。郁和慧读取的文物‘记忆’,
大多是历史上对文物情绪最浓烈的人留下的,
譬如它的创造者,
它的拥有者,它的毁灭者。而李君身为‘文物’本身,
读取他的记忆也要遵循规则。
他情绪最浓烈的记忆片段占郁和慧读取总量的大多数,
而且相对清晰。
和这尊盐石雕塑有关的记忆画面占比几乎能和李家那对双胞胎相关的画面等同了,这说明李君对它的情绪尤为浓烈,郁和慧大胆猜测这是盐神有关的雕像或者就是盐神信物,
以此来诈一诈李果然,由于乙零、安雪锋、茅小乐等人表现出的实力太强,
让李君错估了这支队伍整体实力,误以为郁和慧已经全都知道了,也不再隐瞒,
顺着他的话说道:“神像即是神在人间的化身,见神像如见神。”
李君嗤笑,嘲讽道:“而且我见到的神像,
可不是村里人随便就能雕出的木老虎。祂上面有真正的神力,是真正的奇迹。”
“如果没有盐神的赐福,我恐怕已经死了吧。”
他重重锤了下棺材,发出砰得一声巨响,
脸皮扭曲成一个狰狞的笑容:“毕竟当时所有村民都想杀死我啊,
就为了那对和傻子没什么两样的双生之虎。”
“砰!”
一声闷响从棺材那边传来,
吓了正认真听李君说话的众人一跳。
“李君你能不能别老没事就敲棺材啊,那又不是木板,
每次都吓观众们一跳!”
距离最近的汪玉树被吓得一激灵,直播的手机都晃了晃,他直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道:“不许再敲了,否则——”
“树人,闭嘴。”
小乐?
茅小乐的声音让蹲在地上的汪玉树条件反射直接闭上了嘴,诧异看过去,却见茅小乐竟不知何时又比出了五雷诀的手诀,扣住法印冷肃着脸看向棺材,那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让汪玉树呼吸一滞,脑海中突然蹦出个糟糕的念头。
难道,难道刚才的棺材板不是李君敲的?
是,是棺材里的老僵尸终于起尸了?!
郁和慧他们都发现这边不对,堂屋里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唯有李君。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大笑起来,笑声尖利,令人毛骨悚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傻子,傻子,我就要说,她们是傻子,蠢货!”
“你活着我要说,你死了我还要说。父亲,你要起来吗?你能起来吗?你还有力气打我吗?哈哈哈哈——”
“小乐?”
李君这一番话听得汪玉树汗流浃背,头皮都快炸了,这不是妥妥的激怒老僵尸吗?要是真让他尸变起来了那怎么办啊,安队零导他们可都不在这里!茅小乐为什么不封住李君的嘴?为什么还让他都说出激怒老僵尸啊?!但出于对搭档的信任,汪玉树没有阻止,他只是站起来紧紧站到茅小乐身边,做出‘共同直播’的姿势。
老僵尸是拜山教信徒,这是拜山教的直播,应该多少能让它克制一些吧。汪玉树心里实在没底,他死死盯着棺材里怒目圆睁,浑身长起黑毛的老僵尸,忍不住拼命念叨起零导来,而零导像是真的显灵了,刚才那一声敲棺材仿佛只是幻听,接下来棺材里的老僵尸再没有任何动静,任由李君如何狂笑挑衅都仍旧死气沉沉,仿佛真是一具不会动弹的死尸。
“果然。”
观察一会后茅小乐终于开口道:“棺材里应该有一套阵法,和这片大地相连。”
“它身上的尸气怨气原本很重,但在入棺后几乎感觉不到了。棺材在吸收它的尸气怨气,供养阵法,如果它用蛮力离开棺材,那阵法轻则失效,重则反噬。”
“但它都已经是僵尸了。”
汪玉树磕巴道,僵尸能有理智,能知道不可以离开棺材吗?
“或许是生前的执念,也可能是它自己的神志。”
茅小乐露出凝重的表情:“我原本以为它至多是到了黑僵的地步,但如果它真又开始有了神志,起码得是毛僵了。”
僵尸也分三六九等,如果在养尸地中埋入尸体,用不了多久就会蜕变为紫僵。它身上会带有剧毒,尸体不会再腐烂,但这时它只是一具有毒的尸体。要到蜕变为白僵或者黑僵时才会起尸,能缓慢行走。
很多百年僵尸也不过是到达了这种境地,白僵黑僵的身上带有剧毒,能够行动,但它行动缓慢,畏惧阳光,怕火怕水,怕狗怕鸡,能对付它的手段有很多。
但到了铜皮铁骨的毛僵,那即便是道行很深的道长也必须小心应对。毛僵行动敏捷,纵跳如飞,不畏惧凡火,甚至不会再畏惧阳光*,最关键的是它的神志开始恢复,道行越高,神志越清明,那时就不能单纯将它视作死物了。
李老先生昨夜刚死,飞速蜕变为黑僵已经是不可思议,变成毛僵更是超出常理绝不可能的事情。但纸马塔这地方太邪,超出常理的事情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只是以毛僵,以双生之虎为核心的阵法,那可真是棘手的很啊。棘手到茅小乐有一瞬间都想拽着汪玉树三十六计先走为上了,看汪玉树低声问他‘李老先生能采访直播吗’的时候简直像在看插满flag的死人在说话。
“父亲他说不了话啊,毕竟他已经去世了。”
李君大笑道:“如果你们忌惮父亲,那大可不必。他绝不会在这时起尸的,毕竟这是他毕生的,最虔诚的愿望啊。”
李君古怪的笑了一下:“他做梦都想带着传奇的双生之虎回归到先祖身边,响应先祖的号令啊。”
“先祖?最初的廪君吗?”
汪玉树敏锐问道:“回哪里?他想去哪里?送葬上山……廪君先祖在乌螺山?”
“谁知道,我可不在乎这些。”
李君恶劣笑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从躺进这具棺材里,父亲就不可能再成功了。一旦棺材破坏,同样作为阵法核心的双生之虎也会同时被彻底毁掉。如果你们不来,让我们将父亲送葬送走,或者他的愿望还有一丝实现的可能吧。”
“只不过偏偏是拜山教,偏偏是拜山教阻止了这场送葬,哈哈哈哈,瞧啊父亲,大山也在阻止你回去,山神也根本不会在意傻子一样的,所谓的双生之虎吧!”
“你多次提及‘愚蠢’‘傻子’,是对此有什么心里创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