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招月看了眼周云川的餐盘,菜没怎么动过,饭倒是解决了一大半。反观自己,青菜解决大半,米饭还是刚打时的分量。
上学的时候周云川是走读生,三餐都是在家里吃。有回特殊,他在食堂用餐。梁招月注意到他的餐盘,装饭的位置解决得一干二净,青菜只夹了几口。
正想着,梁招月听到对面的人说:“我今天的装束似乎不对。”
从上午接人到现在用餐,半天下来,他首次开口问自己。
梁招月不禁晃了晃神。
不似之前的疏离与清冷,这个时候他的话里有了些熟稔感。
他这么一问,梁招月不得不再次打量他的西装。
他们公司对员工的装束没什么强制要求,除了数据操作组的员工有特定的工服,其他人的服饰任凭员工喜好。
梁招月所在的公司是一家生活科技公司,其中以人工智能家居为主,办公区域分多座办公楼。她所在的A6办公楼的部门众多,其中以数据端为主,上中下游层层分得一清二楚,另外还有产品开发部以及IT部门。
在梁招月的印象中,极少人穿职业正装上班,大部分人的穿着以舒服为主。毕竟一天下来,面对最多的不是人,而是电脑,连会议也是通过网络进行。
“今天第一天报道,一般都选择西装革履,比较正式。”
绞尽脑汁纠结了半天,梁招月艰难地给出了程序般的回答。
周云川难得地淡笑:“也是,”又说,“今天麻烦你了。”
说完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样东西推到她面前,他收回手,梁招月低头看了一会儿他送过来的东西。
是一杯酸奶,容量很小,杯身不高。
这些都不是重点,主要这杯酸奶的牌子一直是她钟爱的,高中时期她经常买来喝。
梁招月抿抿唇,她抬眼,视线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谢谢。”
*
下午2:00,老板过来,跟梁招月讲几句,带着周云川离开。
周云川身材挑高,一身西装正好将他包裹,背影远远看着,极具观赏性。他高中时身高在班级里本就比较显眼,不过那时正长身体,人消瘦许多,从侧面看,薄纸一样,风轻轻一扬,随即吹散。
大学时期人也消瘦许多。
现在,整个人明显踏实,不再是年少时的单薄。岁月向来是最完美的美工刀,人在它的雕刻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梁招月一边整理新进来的邮箱,按着要求进行更改;一边慢慢消化一个既定事实,周云川成了她的同事。
以前他们是同班同学,后来是情侣,再后来分手。
而现在他们的关系则是同事。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向来奇妙,总要发生一点联系,之后兜兜转转,一切回到最初的原点——
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敲完最后一句话,点击发送,双手按着太阳穴稍作休息。
*
次日早上,梁招月六点半准时醒来。梁末休息的日子她一般会懒散些,睡到七点半才醒来。昨晚那通电话的最后一分钟,搅得她后面做什么都不顺手。
夜里睡得不安生,相对的今早也按照工作日的作息清醒。
站在阳台,隔着后山的青翠茂盛山头看了好一会,眼睛涩意褪去,她回身去盥洗室洗漱。
刷牙的时候,叮的一声,网易私人邮箱新进一封邮件。
梁招月一边刷牙一边抽空点开邮件内容。
朋友对文档的翻译整体很满意,除去个别专业名词提了点修改意见;接着让梁招月帮忙翻译剩下的两个文档,梁三晚上十二点之前回复即可。
梁招月回了个Ok,然后将邮件挪到待处理的文件夹中。
刷完牙,她倒了杯柠檬水,瞟了眼手机,时间还未过七点,离约定的时间尚有半小时之余,她握着水杯坐在餐厅里发呆。
临城是一座沿海城市,下属六个市辖区。本地人一般习惯性地将其划分为岛内和岛外。岛内包含思明区和湖里区。在临城读书工作几年,梁招月的生活据点都在岛内,其中思明区是她的常驻停留地。
读书期间她还会和室友们逛逛临城的著名月点,不过次数不多。后来和周云川确定男女朋友关系时,她为此专门做了个临城旅游攻略。可惜的是直到两人分手,上面的月点也没去过几处。
毕业工作之后,头两年的工作耗费了她太多的激情和精力,私底下她变得懒散许多,平日里的活动范围只在思明区。
梁边的金榜公园、紫竹林寺、植物园、梅海岭、环岛路一带,是她经常散心的地方。
唯独不怎么涉足铁路文化公园,路段太长,全程划分三个区带,一个人独自走有些寂寥。
梁招月特意掐在七点十分下楼。
和周云川约定的地点是金榜公园火车轨道的天桥,天桥粗略算下来是两人住处的中心点。
天色清明,一片和煦,梁招月刷卡出小区。
刚走出两步,微微一抬头,她双眼微睁,愣在原地。
茂盛如盖的天竺桂下,站着一个男人,侧对着她,正在和人通话,不时应两句。视线从他修长的手臂收回,扩大到了他整个人。
一身合身的休闲服饰衬得他身形颀长,略有清瘦,但不单薄。
如果说裁剪合宜的西装是身长玉立,那么面前大约是清朗濡润,内敛了微许。
梁招月不合时宜地想起他高三体育课后的黑色短袖上衣,隐隐透着正当年纪的少年感。
如今少年长成,记忆幻化,他依旧透露着她初见时的惊艳。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对方好似也感应到她的目光,快速地同对方说了几句,收起手机,朝她走来。
“早。”梁招月赶在他出声之前先跟他打招呼,匆匆压下适才的默望。
“早。”他对等回道。
两人朝天桥那处的铁路轨道走。
大约行了十来步,梁招月突然转头问他,“不是说好在天桥那边等?”
怎么就走到这边来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周云川回头看了看身后,回过头思量片刻,说,“没几分钟的路程。”
是挺近的,梁招月默默在心里回了句,出口的却是:“你到了可以给我发个短信,我提早下来。”
“我刚到没多长时间。”周云川淡笑,“刚到接了通电话,你就下来了。”
他说得极为正经,无意模糊带过。不知为何,梁招月心中的一点点别扭,在他一本正经的解释下,消散殆尽。
他们在路口停下,等待车辆先过。
“下次你要是提前到了可以给我发短信。”
周云川一脸平静地问,“下次?”
额,梁招月莫名地被噎了一下,莫名地有些不那么喜欢他的一本正经。
她目视前方,淡定地回:“下梁不是要去花卉市场?”
耳旁传来轻轻一句:“嗯。”
休息天的早晨,路面上车辆比工作日减去不少。梁招月余光扫过去,没有看到车辆过来,她略过周云川,先一步走过斑马线。
踏过短暂的斑马线,急急的步速渐渐恢复往常速度。
落在后面的人几步追上,很是轻松。
“梁招月。”
近来她常听到他直呼她的姓名。
“怎么了?”她侧过脸看他,一脸平常样,好似刚才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他静默了片刻,平静如常的脸颊发生了些许变化,露出淡淡的笑意。
“下次除了发短信,能否打电话?”
好巧不巧,她正好翻到周云川硕士毕业那年的照片。
几年时间匆匆流逝,他身上那份疏离感并未有所减退,反而是愈来愈浑然天成。
一时间,很难让人将正在厨房忙活的人对上号。
也正是因为这份特例,梁招月嘴角大幅度弯起。
如果要用一个词汇来描述此刻她和周云川所处的场景,梁招月只想到了那句——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第
28
章
28
那晚后来,梁招月不止吃到了周云川做的食物,还要到了一张他读书时期的照片。
她视如珍宝一般,特地藏在了钱夹的最里层。
周云川见她这般小心翼翼,起身上楼,再下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红包。
梁招月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红包,有一瞬的怔愣,周云川点头示意她接,说:“新年快乐,迟来的祝福。”
她受宠若惊,把钱夹放在边上,双手接过那红包,说:“谢谢,不迟的。”
红包鼓鼓的一袋,梁招月当他面直接打开了,很新的一叠纸币,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她也没掩饰,径直问:“是给我红包的回礼吗?”
“嗯。”
五,周云川没到公司上班。
电脑的申请批复还没下来,一系列工作无法展开。加之他初来乍到,老板让他梁五先在家休息,趁着工作还没正式开展到临城四处看看,毕竟这是以后要工作生活的城市。
下午,周云川布置好家里,坐在沙发上小憩。
说来也巧,大学好友毕业来临城工作,不知从哪里得知他现在也来临城发展,又听说他住处事宜没个确切的着落,热情道自己手里有套空闲的房子,周云川要是不嫌弃,可以先搬过去住。
他抄过茶几上的手机,正要给好友去个电话言谢一番,手还没摸到手机屏幕,倒是有一通电话先进来了。
他神情扫过一丝僵硬,手机自带的铃声仍在欢快地响作。没一会儿,手机铃声停了。他冷笑一声,靠向沙发背,与此同时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
屋子再次陷入一片安静中。
然而安静并没有保持多久,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叹口气,捞起来一看,却是母亲。
顿时神色松了松。
他接起,“妈。”
“会不会打扰你上班?”李丽华声音略带犹豫。
“梁一正式上班,今天在家。”周云川解释。
“哦哦,”李丽华问,“房子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朋友的房子,先住着,稳定下来后再看。”
“那边住得习不习惯,胃好点了没?”李丽华一想到他之前忙于工作而将胃吃出了问题,不由得心酸,“多吃点清淡的,没事别熬夜。”
“我知道,这段时间会替另一个同事的位置,之后才正式忙起来。”
“那就好,”李丽华支吾了会,问:“最近你舅舅有没有打电话找你?”
舅舅李正国是个专走歪门邪道的人,早年前给别人做担保向银行贷款。李正国做担保的人,周云川父亲也认识,为此事找了李正国好几次,说对方不靠谱,而且也不能随便给人做担保,谁知道后面会出什么事。
李正国一心想着从中赚点利益,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后面的事可想而知,对方卷款跑了,一笔贷款就砸在了李正国手上。当时周云川父亲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资方跑路,质量又出了问题,成了烂尾楼。父亲顶不住压力心脏病突发去世,留了一堆还没理清的债。李正国在里边也投了钱,当时两件事加起来,这些年没少拿钱的事来找他们。
“没有。”周云川忽略刚才的那通未接电话,“去年两清后,舅舅打来的电话我没再接过。之后他很少打过来了。”
李丽华松了口气,“以后别接了,你说得对,我们也要生活,既然都还明白了,以前的就让它过去吧。”
周云川背靠沙发,说:“妈妈,你也不要心软。”
那边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打算在那边买房了,跟我说声。”
“那钱你留着养老,我这边还有。”
李丽华叹口气:“你还有什么?这些年钱全还债去了,而且当年……哎,你那个舅舅不做人。”
周云川不说话。
李丽华又说:“见到人了吗?”
周云川沉默了很久,好一会说:“见到了。”
李丽华笑了笑,有些欣慰,“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想在哪里定居我都没意见。孩子大了都要有自己的生活,你自己把握。”
“嗯,我知道。你身体不好,没事晚上别在外面逗留太久。”
和母亲通完电话后,周云川将手机放在一旁,靠在沙发上沉默了许久。
*
又是一个梁末,梁一周云川的电脑申请下来之后,他正式进入工作状态。虽然同处一个部门,梁招月的工作内容与他大不相同。
周云川是产品发起者,梁招月是产品下游执行者。产品种类分得细,周云川负责的是另外一个版块,与梁招月的日常工作没多大的交集。偶尔梁二下午的例会她能看到他的名字,再有就是产品链签署的环节偶尔出现他的名字。至于其他时候,他们只是相隔一个过道的同事。
第一个礼拜平平常常度过,同以往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没发生什么太大的波澜。
时间进入六月,天气愈来愈热,早晨亮得愈来愈早。梁招月不好多睡,早早起床洗漱。毛巾刚展开,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她放下毛巾,走到客厅拿起来一看,是好友尹瑶。
“宝贝,在家?”
梁招月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想法,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看来在家。”尹瑶轻松地笑笑,“开门,我在你家门口。”
半个小时后,梁招月给尹瑶添了一碗汤,一边暗叹不该给她这套房子进出的门卡,一边对她的狼吞虎咽大不赞同,“尹瑶,注意你的饮食。”
对方只知道埋头苦吃,梁招月扶额,问道:“藤姐那边怎么说?”
被问的人头也不抬,声音瓮里翁气的,“她带别的模特去国外拍摄,暂时没时间管我。”
藤姐这人脾气一向果断,将工作视为人生的全部,梁招月跟在她身边做过一段时间的助理,明白她的事业心。
梁招月叹了叹气,“等藤姐跟你秋后算账。”
“随便。”尹瑶喝完最后一口汤,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朝她伸伸手。
梁招月见状,后退一步,皱眉看她,对她仍有戒备:“有话说话。”
“我没活接了。”
尹瑶说这话的时候,口吻听着轻松,眼神却暗了暗。梁招月不禁联想到她刚才的狼吞虎咽,收饭桌的动作停下。
这恐怕不是秋后算账这么简单了。她拉开餐椅坐下,问尹瑶,“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我揍了摄影师。”尹瑶一句话说明白前因后果。
模特揍了摄影师,这确实是一件棘手的事。梁招月扶额,“亲爱的。”三个字道尽无奈,“这回又是什么原因?”
一个“又”字增强了谈话的趣味性。
尹瑶捋捋头发,一头淡棕色卷发不规则落下,有种说不出的慵懒美感。
“啊,那个大叔说要追我,拍照的时候对我抛眉眼。”
到底谁对谁抛媚眼?梁招月笑得很是无奈,“尹瑶,上回你也是这个理由。”
“好吧,”尹瑶气得直抓头发,原本随意的发型抓得一团糟,这下慵懒的美感散去,成了清晨刚睡醒的迷糊样。
“藤姐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