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川等了有一会,才见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袋,递过来,说:“这是奶奶刚才拿给我的,麻烦你等我离开北城了再交给他。”
周云川没接,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梁招月也没有所谓他的这番反应,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声音依旧随和而冷静,说:“这是你让江助理交给我的东西,我想了许久,或许你是冲动上头,才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可能再过些时间,你就想清楚了。我自知分寸,不该我拿的我一分不要,这些你就收回去吧。”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还能和他放话,但凡多给,她照样接得住。
这才过去几天,她又说出了相反的话。
周云川不禁想,是要离开了,所以才这般冷静吧。
他唇瓣动了动,说:“那天我说了,我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梁招月摇摇头,抬眼看他,笑笑的:“一送就是这么多?”
“对你来说可能是多,对我或许是冰山一角呢?”
“你确定?”
周云川点点头:“收得这么不安,是怕我日后沦落街头?”
梁招月没说话,是有分这种担忧的。
他听了,唇角露出一抹微笑,说:“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对我恋恋不舍。”
梁招月:“……”
她当即将那两份文件袋一一收回包里,转身去摸门把的时候,她说:“周先生,谢谢你的大方,更谢谢你今晚送我回来。”
她打开车门,随即下车,站在外面,她手扶着车门,身体微微往前倾,看着坐在驾驶座的她,说:“以后,我想我们还是不用再见了。”
话落,她利落地甩上车门,快步绕过车头,走进酒店,没一会,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酒店大堂中。
周云川摇下车窗,微探出头,望了眼酒店大楼。
听江柏传回来的消息,她住在46楼,一间带有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金融街一带的全部夜景。
她似乎格外喜欢高楼,也很享受那种高处俯望人间的感觉。
可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摇上车窗,将车驶离酒店开回香山麋院。
他端着托盘走到外边的餐厅布菜。
梁招月听着那声音,思索了两秒,也帮忙将流理台上的菜端出去。
如周云川所言,布好菜他就离开了,说是半个小时后过来接她去机场。
他离开得很是利索,丝毫没有犹豫和拖拉,梁招月见他这样,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他这阵子纠缠得太过紧,突然变得这么松,她是有些后知后觉的怪异的。
就像既定的程序,突然被删掉了一两节,整个节奏都变得快速而茫然了。
柳依棠看破不说破:“今天算他有自知之明。”
梁招月听着,却是超客厅和门口看了一眼,都没有周云川的身影。
半个小时后,她和柳依棠用完早餐,没多久,周云川便出现了。
比起刚才的休闲打扮,这会他倒是换了一身正装,西装革履的,整个人尤为正经,哪里还有之前的悠闲。
他问:“我先送你回酒店收拾行李?”
梁招月说好,又去和柳依棠道别,柳依棠拉着她的手,说:“奶奶在家等你半个月,到时你可一定要回来。”
梁招月反握住她的手,说:“会的,到时我先去客户那边打声招呼,安排好工作的事情就过来找您。”
柳依棠看着她,直说好。这一次,或许是父亲周霁华不在,偌大的洋楼里面,只有他和母亲以及几个住家的佣人,他倒是全身心放松下来了。
他没有跟之前一样,工作电话接个不停,相反他是停下了所有的工作。那三天时间里,他要么陪母亲在二楼阳台看书,要么推着母亲在附近的草坪水泥路上散步。
为此,倒是引起了孟望夕的关心。
前有那晚他忽然询问感情一事的问题,现有他放下所有的工作只跟她耗在这里悠闲度日。
虽然孟望夕很希望周云川能偶尔放下工作,好好放松下,但过去说了多少次,周云川从未采纳,照旧奔波在工作上,将自己弄得风尘仆仆的。
这一次如此的反常,她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天中午两人在餐厅用午餐,孟望夕特意支开何叔和两个阿姨,问:“云川,你和招月是不是怎么了?”
周云川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给她舀了碗淮山排骨汤,反问:“您怎么突然这么问?”
孟望夕眉宇间全是关心:“你在这边留太久了,以前你留一天就算最多了,到今天都是第三天了。”
“您这是在赶我走?”两人对此的态度则是,可以忙事业,但是家庭也不能落下。
周霁华还是一有时间就早早下班回家,有时陪孟望夕画画,有时陪儿子写作业。
这个家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切还是之前的样子。
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着。
但很快,孟望夕便发现,周霁华归家的时间逐渐变少。以前他一周能挤出三天提前下班回家,现在他则是能抽出一天早归的时间就不错了。
孟望夕问他,周霁华的回答是公司开展业务,他在公司熬夜加班。
孟望夕当然相信他,但是同样身在婚姻里的朋友们却告诉她,不能听男人说什么,还是要自己去瞧一瞧。
孟望夕本不当回事,直到周霁华开始半个月才能回趟家,她逐渐觉得不对劲。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那么之后能卷起的风暴恐怕只有亲眼目睹才能说明了。
一个晴空万里的下午,孟望夕让阿姨做了精致的点心,开车拎到周霁华的公司。
她不常来他公司,但周霁华爱妻的名声在外,办公室更是不少两人以及一家三口的合照,她不用自报家门,前台的秘书自然认出她,当即将她引到办公室。
只是门刚开,里面便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那是周霁华第一次出轨。
孟望夕并没有闹,也没有生气什么的,她很平静地带着周云川回了孟家,接着便是找律师起草离婚协议。
当时的孟望夕以为家里人会支持自己的,不曾想,包括父母在内的所有人都极力反对她这么处理。
父亲说,她们结婚不是一年两年了,而是长达五年,加上恋爱,接近快八年的时光,这八年间里两个家族牵扯的利益已经太深了,稍微一动彼此都要元气大伤。而那时恰好是孟望夕大哥最重要的时节,他们家族不希望这时横生枝节,耽误大哥的前途。
最后她的父亲说,这是你当时选择的人,你非要他,现在弄成这样,你就要承担这个后果。
父亲说归说,但在物质方面还是补偿了她,同时和她讲,男人是靠不住的,别再像个小孩子对待一件事一定弄个是非黑白。
在父亲看来,一个男人在外面偷腥了,虽然可耻,但也没到了一棒子打入地狱的地步。
那阵子,周霁华推掉所有工作安排,摆足了姿态认错,俨然一副好丈夫的形象,尽职又尽责。
孟望夕心里满是绝望。这样事后弥补的样子实在深深刺痛了她的心,但是她又不能离婚。
周霁华哄了她一个月,期间两家族的长辈先后轮流劝她再给周霁华一次机会。
孟望夕没想过妥协,她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一点污迹在她看来都是极其碍眼的。
可最后她还是和家族妥协了。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那段时间为了她的事,几次入住医院,父亲看不下去,让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自己的母亲着想,又问她,是真的想要整个孟家都被人戳脊梁骨吗。
孟望夕妥协了。
之后一年的时间里,周霁华没再越过界。
他就算再忙,也会回家,再不拿加班出差等借口,连日不归。
那阵子,她们又好像回到了刚结婚的那几年。
彼此恩爱甜蜜,至于过去的那抹龌蹉,就像是画纸上的一横,经过风吹雨打,痕迹逐渐淡去。
孟望夕逐渐放下,也逐渐跟自己和解。
只是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孩子和事业上。
就在她觉得生活还是朝自己想象的那般往前发展时,她随即便迎来周霁华的再次出轨。
这一次她平静了许多,周霁华照旧态度良好认错,说是喝醉酒认错人了。孟望夕没怎么听进去。
接连两次的失望已经让她对爱情,对婚姻生活,逐渐没了幻想。
她开始像父亲希望的那样,不再像个孩子一样处理这些事情。
这一次,她没闹到长辈那里,而是和周霁华要了一份资产。因为他的过错,他名下的百分之二十的资产要划到自己名下。
周霁华有错在先,自知理亏,当天就办理了公证。
那时孟望夕觉得,这会让周霁华有所警醒。
毕竟大部分男人都有一种,女人钱财都是自己所有物的错觉,如今让他错失那么大一笔钱,他应该知道这个教训的厉害。
可她还是想得太美好了。
周云川七岁那年,周霁华再一次出轨了,这次他不只是在外偷腥那么简单,他更是搞出了一条人命。
“不是,我怎么舍得赶你走,只是你太……反常了,总让我觉得不安。”
周云川说:“是他不在,我才多留几天,您别多想。”
孟望夕还是狐疑:“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不在家一两周,过去以前也没见你多留。”
周云川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说:“我晚上就要回北城,刚才助理来电话,有个紧急的情况要我过去处理。”
孟望夕又觉得突然:“是跟妈妈置气了吗?”
“没有。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助理的通话记录找给您看。”
“你啊,”孟望夕摇头笑了笑,“工作是要紧,但家庭也要重视,两个人的家庭,如果彼此都不低头,最后只能两败俱伤。我不清楚你和招月怎发生了什么事,但适时的低头总是没错。”
听到这话,周云川的眸光一动,说:“这是您当初低头的原因吗?”
孟望夕说:“我们不是在说你的事吗?怎么又说到我这边了。我和你讲的这些话可以放在很多人的身上,唯独我和你父亲除外。我们的情况特殊,不适用俗世理论。”
周云川扬扬眉,没说话。
午餐过后,见外边天气阴阴的,很适合出去走走,孟望夕提议出去外边散步消食。周云川推着轮椅,带她到附近走走。
走在宁静的小路间,周云川故话重提:“我晚上七点的飞机,您要是有什么想法,我让秘书给您买一张机票,您很多年没回去了。”
孟望夕没明着拒绝,只是说:“下次吧,等我养好身体再看看。”
周云川不意外这个答案,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孟望夕则是转开话题,问了他工作上的事,回程的时候,她说:“你要是晚上走,待会我让店里的人带些领带过来给你挑挑,你看你领带都有些皱了。”
他正要说不用,领带家里多的是。
却听到孟望夕说:“那次你带招月过来,她不是给你买了一条领带吗?喜欢吗?喜欢的话待会我就让人叫那家的送一些过来。”
周云川到了嘴边的话及时止住。
孟望夕说:“你奶奶说那孩子的家境好像一般,你平时多帮着点。那年为了给你买那条领带,她可是把卡里的余额都刷光了。”
周云川很不是知味地应了一声。
下午三点,孟望夕果然叫来那家卖领带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带来的领带样式很多,周云川看了看,选了三条。
孟望夕一看,说:“怎么和招月上次挑的那款差不多?除了颜色没什么差别了。”
周云川只说:“带习惯了。”
孟望夕笑他:“细节是能看出一个人的感情的,爱屋及乌来形容你现在这个行为最合适了。”
周云川说:“您又想用您那不适用的俗世感情理论来说我?”
“……”
孟望夕说:“你现在这嘴皮子功夫也不知道和谁学的,以前你只会沉默,现在还学会反驳了。”
说着,她叹了一声气,说:“儿大留不住了。”
周云川眉梢微挑,没记错的话,几天前,柳依棠就用了差不多的话这么说过他。
挑好领带,结完账,工作人员离开,周云川正想推孟望夕上楼休息,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随后,原本应该在英国伦敦处理事情的周霁华匆匆走进两人的视野。
大概没料到他会出现,孟望夕一时怔了怔,她抬头去看周云川,只见刚才还是笑意的脸,这会冷冰冰的。
而周霁华的神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道别柳依棠,周云川开车送梁招月回酒店收拾行李。
路上遇到红灯的十字路口,车子缓缓停下,周云川握了会方向盘,说:“接下来一年多的出差时间你要住在家里?”
梁招月看着前方,纠正他:“我住奶奶这边。”
得到肯定的回答,周云川说:“到时我送你上下班。”
她即刻拒绝,说:“不用了。”
他也并不意外会被她拒绝,便说:“那我给你安排一辆车。”
梁招月就要再次拒绝,便听到他说:“我给你准备的事先会经过你点头的车型我才买,如果你不要,到时老太太安排的车会比你想的夸张还要好几倍。”
知道这话不是夸大其词,梁招月说:“为什么一定要送我车?当年送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后面这话是有意说给他听的,周云川哪里听不出来,但还是没怎么在意,而是心平气和地说:“当年我承诺过你,等你年薪百万的时候,我送你一辆车,现在是时候兑现诺言了。”
梁招月听了,意有所指地说:“你真信守承诺。”
周云川正要说是,听到她下一句就是:“那次给我寄戒指和项链,说好是最后一次打扰我,怎么食言了。”
周云川没回答。
一方面是指示灯变换,后面车子在鸣笛提醒他要开车了;另一方面是他觉得这是一个棘手难以回答的问题。
不论他怎么回答,都会是一道送命题。
因此,保持沉默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二十分钟后,车子抵达梁招月所在的酒店。
她上楼收拾行李,其实她东西也不过,一台手提电脑,一个行李箱,行李箱装了两套换洗的衣服,以及两袋资料文件。
她上去了十分钟,没一会便下来。
因为这酒店还住着其他竞争对手和合作伙伴,周云川身份到底特殊,尽管他常年低调不怎么出现在公众面前,网上就连他的照片都少得可怜,但这并不意味着认识他的人就少了。
梁招月很是避险。
毕竟国新银行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她所带领的团队拿下了,如果在这时让人看到她和周云川站在一起的场景,外界到时指不定能传成什么样。
所以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
好在周云川也想到了她担心的事情,只在酒店附近的停车场等待,等梁招月拿东西下来,他看到了,才快步上前帮忙提行李箱。
其实行李箱并不重。
梁招月说:“不用我自己来。”
周云川说:“你确定要因为一个行李箱和我在这里坚持上半天?”
“……”
梁招月只得将行李箱递给他。
周云川提着行李箱朝停车场走去,只是到底不巧,她们还是遇到了熟人。
烟花的声音还在继续作响。
人群的呼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