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与黄庭海有何关系?”
“刚才他不说了嘛,‘若日后小姐需要,在下必万死不辞’。”甘采儿学着黄庭海腔调说着。
“所以,从头到尾,你盯上黄庭海,根本就不是为朱小筱。”
甘采儿一噎,无言以对。她心下暗恼,一不小心就被兰亭舟套了话。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暗算你的。”甘采儿道。
“他们为何要暗算我?”
甘采儿一愣,怔怔道:“那,那不是吴馨想嫁你嘛。”
“如若是这样,那他们要暗算的也该是你,而并非是我。”兰亭舟淡声道。
“啊?!”
甘采儿再度一噎,更无言以对。
“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
兰亭舟说着牵起了甘采儿的手。
甘采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皱着眉使劲地想着,然后任由兰亭舟牵着她的手,一路回到了厢房。
第59章
甘采儿觉得兰亭舟说得很对。
吴馨要嫁兰亭舟,最大的阻碍是自己,她要除掉的也应该是自己。
可事实却是,前世的吴馨并没对自己出手,而兰亭舟却受到了诬告。
因而,当她知道黄庭海与吴家关联极深,宋馨就是吴馨时,很多的关窍她豁然开朗,可还有一点,她怎么也没法想通,那就是原因。
为什么?
为什么吴家要陷害兰亭舟,而黄庭海又何甘愿赔上自己的前途,去充当这个马前卒?
甘采儿不知道的是,若有一条道路,看上去简单、方便又快捷,却一直无人问津,那只能说明,这条路根本不是捷径,又或者那确是条捷径,只是去往它的路,被人彻底斩断。
所以那些想达到目的的人,只能绕远路,去走一条遍布荆棘的险恶之路。
而前世,这斩路之人,便是兰亭舟。
前世的兰亭舟,虽也很顺利通过了县试和府试,但却没能像今生一样双夺案首。
因为甘采儿确实影响了他课业。
他时下十八九岁,正值气血方刚之年,又新婚不久,哪里受得了甘采儿成日的撩拨?
再加上甘采儿与兰母之间,水火不融,动辄就要大闹一场,一个严厉,一个刁蛮,相互之间犹如仇敌,寸步不让,更使他头痛不已。
他只有一小半的时间花在课业上,更多时候他要周旋在两婆媳之间。
他前世被人注意到,是在他得了秀才功名之后。他的一幅《野菊卧枝》图,偶然被韦卜贞看到,极得他喜爱,甚至专程到清水镇来寻他。
他便由此声名大噪。
兰亭舟的优秀,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他从来不是璞玉,而是一现世,就让人惊叹的美玉。
他仅仅是垂眸低首,安静站在那里,其通身的清冷矜贵,风华绝代,是素衣布衫怎么也压不住的华光。
但凡见过他的人都有共识: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觊觎兰亭舟的人如过江之鲫,并非只有闺中女子。
吴松平就是其中之一。
吴家勉强能算簪缨世家,家里世代为官,祖上还曾出过二位帝师。只是到了近几代开始没落,整个家族迁出京都城,远离了权力圈。吴松平也只在旦州做了小小的总兵。
这一代的吴家子弟,更没几个有出息的,稍微能成点气候的,也就是吴三公子,吴雄。
只是他的强,是强在领兵作战和武功超群。但大雍已经很多年无大的战事,朝中更是重文轻武。
武功不好,可以勤练,多少勤能补拙,但读书考试,若没点天赋,哪怕一天苦读十二个时辰,除了能死记硬背外,毫无用处。
吴家最缺的就是文化人。
而吴家想重返京都核心权力圈,急需一个文官。
兰亭舟就是很合适的人选。
他作风正派,人品清贵,又才华横溢,而且家族简单。最关键的是,他背景干净却又有瑕疵。
有弱点的人,才方便拿捏,日后就算飞黄腾达,他能依仗的也只有吴家。
吴馨更是只远远见过他几面后,就芳心暗许,非他不嫁,哪怕自降身份,嫁他做平妻,她也是肯的。
吴家向兰亭舟抛出橄榄枝,只是没想到,兰亭舟的腰很硬,兰母的腰更硬。
他们不屑于攀附权贵,更不屑于吴家给出的各种优渥条件。不论吴家如何利诱,劝哄,这二人都没松口让吴馨进门。
而这一切,甘采儿一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兰亭舟一身傲骨,身上唯一的一处软骨,被甘采儿牢牢拿捏着。这一点鲜有人知,甚至连兰亭舟自己也不知,至少二十岁的他,是不知道的。
他那时只知道,甘采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断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第60章
他从来没想过,甘采儿有一天会不是他的妻子,一丝一毫,都未曾设想过。
可偏偏,甘采儿就弃了他,嫁了旁人,而且还是嫁了两次。
景和二十五年冬,京都城出了两件轰动的大事。
第一桩是卫国公圣眷优渥,又加官进爵了。而且这次不仅仅是普通的晋升,竟是直接封了异姓王!
哦,不对。不能说是封了异姓王,而应该说是承袭了“忠义王”。
忠义王与卫国公祖上是一家,都姓孟。只不过在百年前两支就分开了。虽说都是武将世家,同宗同源,但由于镇守的地方不同,两家的往来并不多,与普通朝臣无异。
南疆大战没有,小战不断,加上忠义王府子嗣不丰,所以二十年前忠义王一脉就断了嗣。现忠义王府只有几个孤寡的老妇人在府中,等她们过世后,忠义王一支便要绝户了。
突然间,就天降好大儿,还是大名鼎鼎,战功赫赫的卫国公。他自愿兼挑两房,入王府承嗣。这个消息直接把忠义王府所有人给砸蒙了!
忠义王府有后了,有救了!忠义王府沸腾起来,老王妃在祖宗祠堂哭了一宿。
孟煜愿意肩挑两房就提了一个要求,他要娶一个二嫁的普通民妇当王妃。
莫说是娶个不洁的女人,就是娶头猪,忠义王府也是愿意的。
第二桩轰动京都的事,便是新封的忠义王孟煜铺十里红妆,率大队人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到南城一贫民窟去迎娶自己的王妃。
听说这位王妃是当今陛下认下的义妹,赐名公孙采。
但最关键的,引发轰动的却是,据好事者爆料,这位王妃其实就是当今太傅兰亭舟家里的那位妾!
京都城顿时一片哗然!
城里不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也不论公卿列侯,贩夫走卒,所有人的八卦之心,都被熊熊燃烧。
要说起这两位大人与这女子的传奇韵事,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御书房里
景和帝面无表情看着面前两人。他与皇后二人是熬了多少夜,白了多少根头发,才想出这么个可行的法子。
这两人竟都不领情!
“锃”地一声,景和帝将壁上宝剑拔出来,往御案上一扔。
“人都不在了,你们这时来夺一块牌位,有何意义?”
“来,朕给把给它劈了,你们一人一半,行不行?”
孟煜与兰亭舟皆低垂着头,不吭声。
景和帝知道,这事儿关键还是在兰亭舟身上。他缓步走下来,对兰亭舟循循善诱。
“亭舟呀,她做王妃,总比做你良妾要强。你就算不为她着想,也该为她一双儿女多想想。”
兰亭舟蓦地抬头,冷冷地看着景和帝。这是大不敬的举动,可景和帝竟让他看得有些心虚。
“陛下赐婚,臣不敢不从。只是阿采永远都是兰家妇,埋也要埋进兰家坟。”
说罢,兰亭舟甩袖而去。
“陛下,微臣要求娶的,是甘采儿,而非公孙采。望陛下体恤!”
景和帝气得心肝疼。这一个,二个的,都是什么冤孽!
“滚!你们给朕都滚!”
然后,孟煜就被殿前禁军赶出来了。
不久后,孟煜择了一良辰吉日,迎娶了自己的王妃。
大红花轿里没有人,只有一个牌位。
牌位上赫然写着“清水镇甘氏采儿之位”。
第61章
孟煜这场婚事办得声势浩大,除了高调的迎亲之外,他还在忠义王府外大摆了三日的流水宴。城中不管是谁,只要来贺上两句,就可以五文赏钱,吃一顿饱饭。
京都到处都在流传,忠义王爱极了他王妃,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舍去一身军功,也要娶她过门。
不仅外人这么想,梅婉吟也是这般想的。
“你真就那么喜欢她?喜欢到不惜与梅家翻脸,喜欢到对卫国公府的前途全然不管不顾?”
孟煜看着自己的妻子半晌,才极缓慢摇头:“不是喜欢,只是欠了她。”
甘采儿为他一腔孤勇,叛出兰家,为他生儿育女,可他却一直在骗她。
他欠她实在太多。
孟煜这一生有过很多女人,甘采儿只是其中之一。
甘采儿虽长得漂亮,但在孟煜眼里,却算不得什么。他年少时浪荡风流,是京都有名的纨绔,又顶着公国府嫡公子的名头,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还有什么美人是他没见过的?
只是,甘采儿身上的那一点鲜活,让他觉得新奇,过目不忘。
至今,他还记得初见甘采儿时的情形。那气鼓鼓闪亮的眼,倒竖的眉,还有那脆生生的一声“呸!”,他都记忆犹新。
这是京都城女子不曾有的鲜活灵动,像是旷野里的草,蓬勃,盎然,欣欣向上......充满着野趣。
让那个倦怠无聊的下午,突然间多了丝趣味。
他当时在想,偶尔换下口味,也许不错。
不曾想这一起心动念,两人便纠缠了十年。
并非是孟煜想纠缠这么久,而是甘采儿一认真起来,就一根筋似的,把南墙撞个窟窿也不回头。
甘采儿纯粹,热烈且勇敢,就是有些天真,还有点蠢,容易受骗。他们纠缠的十年里,他骗过她无数次,她次次都信了。
孟煜摩挲着手里的牌位,轻声道
“囡囡,我答应你的事,终于做到了。今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星儿虽没成为卫国公世子,但他成了忠义王世子。反正都是世子,你不能生我气。”
“还有,兰亭舟那老匹夫居然让你做妾,可见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被他给骗了。”
“囡囡,今日我们大婚,你回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
这一夜,孟煜抱着甘采儿的牌位絮絮叨叨了一晚。
半睡半醒间,他模模糊糊想着,自己骗她那么多次,现在总算做到了两件,也不知囡囡能不能原谅他。
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甘采儿这人一向爱恨分明,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但凡欺负过她的,或者让她不开心的,她都会如数还回去,断不肯忍着。
比如吴馨。
甘采儿直觉吴馨和吴家,才是前世陷害兰亭舟真正的黑手。于是,她下定决心要盯住吴馨。
虽然目前她还不知原因,但她相信,只要盯住吴馨,总能找出来。
从南山秋游归来的第二日,甘采就拿着赵娇儿给她的玉佩去了杜府。
“你想和黄嬷嬷学手艺?”赵娇儿相当意外。
甘采儿点点头。
“我和夫君都是镇上的人,家境也都不宽裕。”甘采儿编起瞎话来,眼都不眨。
“夫君上州府来读书,花销不少。我就想着外出赚些钱,贴补家用。可若就这样抛头露面,又恐影响到夫君声誉。”
“上次黄嬷嬷只随手梳了几下,就让我与平日判若两人,就连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
“所以,我想跟她学学这门手艺。日后出门时化化妆,也避免些口舌。”
“你这算是找对人了。”赵娇儿得意起来。
“黄嬷嬷这双手,那真是双巧手,她打理出来的妆造,我看旦州府就没人比得上。”
第62章
“你想学,这不是什么难事。你得空就来府上找黄嬷嬷吧。”
对于甘采儿的要求,赵娇儿没作他想,一口应承下。
倒是黄嬷嬷,听了甘采儿的话,不禁多看了她好几眼。那目光中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甘采儿背脊一紧,不由自主紧绷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黄嬷嬷,却见后者只一脸谦卑地笑,并无异样。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艺,承蒙夫人看得起,奴婢定然倾囊相授。”
甘采儿眉头微皱。
赵娇儿举止浮夸轻佻,语言间十分随性,而黄嬷嬷却进退有度,言行严谨,一板一眼自有规矩。
甘采儿觉得这对主仆怎么看,怎么不搭,心中不由升起浓浓的违和感。
但这份违和感很快就在黄嬷嬷细心教授妆容时,被抛在脑后。
黄嬷嬷确实很厉害,她的一双手似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同一张脸,经过她的手,便再难让人联系在一起,堪比易容术,却更胜易容术。
黄嬷嬷很擅长用妆发来掩盖脸上原有的特点,同时再制造出一些新亮点。
这种技法,不需改变相貌,只是通过发型,头饰,和妆容来吸引旁人的注意力,从而让人忽略掉相貌。
甘采儿跟着她学了四五日,学到些皮毛。她觉得差不多够用了,便没再去。
甘采儿自觉学成。这日,她在房里捣鼓半天,然后向朱小筱展示自己的成果,结果朱小筱直接惊掉了下巴。
“阿采,你上哪儿学会易容术了?!”
朱小筱围着甘采儿转着圈的看。
“哪有易容!”甘采儿拎着自己脸皮给朱小筱看,然后十分得意道,“只是化妆而已。怎么样,我厉害吧?”
“啧,啧,确实厉害。不仔细看,我都认不出是你了。你上哪儿学来的?”朱小筱由衷夸赞道。
“还有,你学这个来干嘛?”
“你不是说吴馨最近要办茶话会?我打算到时候同你一起去看看。”甘采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