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廷,也是其中之一。
他赤红着双眼,双手用力拍着赌台,亢奋地大叫着,是一个标准的赌徒。
朱小筱让甘采儿牵着走出了赌坊,一路上她浑浑噩噩,像失魂落魄的人偶。
回到朱家别院,她茶饭不用,只静静坐在屋里,一言不发。
环儿急得都要哭了。
到了傍晚,她才缓过了神,眼珠子转了两转,道:“环儿,我饿了。”
环儿抹着眼泪,欢天喜地跑出去准备吃食。
连喝两碗汤,吃完一碗饭,朱小筱这才看向甘采儿。
“阿采,你怎么知道马公子好赌,而且会去聚宝赌坊的?”
甘采儿扒拉着碗里的饭,沉默良久,最后看着朱小筱道
“小筱,这是你告诉我的。”
朱小筱惊异万分地看着甘采儿。
甘采儿叹了口气,缓缓道
“小筱,我给你讲个鬼故事......”
第88章
于是这一夜,甘采儿窝在朱小筱的床榻上,将自己死而复生的故事讲给朱小筱听。
只是关于自己的经历,甘采儿用三言两语带过,她花了大篇幅着重讲了与朱小筱相关的事。
但甘采儿没想到,听她讲完后,朱小筱却抱着她嚎啕大哭。
“阿采,你这么好,兰亭舟他为什么不喜欢你?!”
“他凭什么让你受委屈,凭什么让你受这么多苦!!”
“阿采,这种眼瞎心盲的男人,我们不要了罢~~~”
朱小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甘采儿直接让她给哭懵了。
自己想给她讲的是,马玉廷不是个东西,又好赌,又打人,还骗光她嫁妆。可她怎么抱着自己一通哭,骂的却是兰亭舟?
不过朱小筱这一通哭,哭得甘采儿也有丝心酸。
前后两世加起来,朱小筱还是第一个为她心疼,第一个为她叫屈的人。
大哭之后,朱小筱慢慢收了哭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甘采儿道。
“阿采,我另外给你再挑个人嫁吧,清水镇还是有好男子的。”
甘采儿一默,觉得朱小筱这重点有些跑偏,她得拉回来。
“兰亭舟的事,我们先放一边。”
“小筱,马玉廷才非良人。”
“你说前世,他赌光了我嫁妆,还敢打我?”朱小筱已经抹干了眼泪。
甘采儿点头。
“我就这么任他欺负?!”朱小筱瞪着红肿的眼。
“因为你很喜欢他,一眼钟情,非卿不嫁。”甘采儿继续点头。
“我眼光就这么差?”
“小筱,你昨天就已经看上他了。”甘采儿诚恳地道。
朱小筱沉默了,良久后,她才幽幽开口
“好吧,就算我一时看走眼了。”
“不过,阿采你放心。今天见他赌鬼模样,我是绝不可能再想嫁他的。”
甘采儿长吁一口气,道:“你看清了他真面目就好。”
“前世我能和离,真是我哥出面的?”朱小筱忽问道。
“嗯。”甘采儿很肯定地点头,“别看你哥平时不靠谱,他对你可是真好。你信上说是他带人把你从马家抢出来的。”
“所以,你日后对你哥好点。”
“那我家最后怎么样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后来身陷高门内院,不太能收到你的信。不过,清水镇那场水患你家没被淹着,想来应该还行吧。”
“不会。”朱小筱缓慢摇了摇头,“若我家还行,绝不会任由甘家被人诬陷。”
“我家是被人诬陷的?”甘采儿闻言大惊。
“你怎么知道的?!”
“只要多想一下,就知道了。”朱小筱道。
“你爹做生意,那是出了名的老实诚信,就算别人信不过他,你还信不过他?他哪里会做那些奸滑之事。”
“而且,甘家被举报,也是水患过了很久之后。”
甘采儿神情一下凝重起来。甘家的案子她还真没怀疑过。因为这案据说人证物证齐全,是官府办的铁案。
朱小筱望着甘采儿叹了口气。
“阿采,甘家被举报之前,你是不是曾写过信回家求援?”
甘采儿倏然而惊,全身冷汗直冒。她怔怔地望着朱小筱,说不出一句话。
当年,她确实写过信回家,求爹娘想办法带她走。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清水镇遭了水患,甘茂国和魏玉兰都不在了。
所以,甘宝源的牢狱之灾,甘家的破产,也是孟家那些人暗中搞的鬼?!
甘采儿紧紧咬着牙,握紧了拳。
卫国公府里那些前世欠过她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挨着清算,谁也跑不了!
“阿采,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朱小筱问。
“先帮着兰亭舟顺利进京吧,然后我就回来。我不是在旦州府入股了绣庄嘛,今后就想把店子做好做大,到时候让甘家生意在旦州府也有发展。”甘采儿规划着。
“那你就真的甘心将兰亭舟拱手让人?你为他付出那么多!”
甘采儿沉默,良久才自嘲一笑
“付出再多又有什么用,终归不是他心中想要的。”
“那你还帮他干嘛,他爱被谁坑,就被谁坑去!是死是活,全看他命大不大!”朱小筱义愤填膺。
“小筱,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并非什么错处。”甘采儿轻轻叹一声。
“他从未对不起我,更何况,他后来还与我有恩。我帮他是应该的。”
兰亭舟从未心悦自己,他深爱之人是沈云曦。这是深刻地印在甘采儿脑子里的认知,也是前世一根刺在她心尖的利刺。
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认识甘采儿之前,兰亭舟不知道情爱为何物。杀父之仇深深压在他背上,加上母亲病弱,弟弟年幼,为将兰家支撑下去,早让他耗尽心力,根本无暇再想其它。
在认识甘采儿之后,他仍不知道情爱为何物。甘采儿热情,大胆,霸道,轰轰烈烈就向他扑来,让他完全招架不住,避之不及,少年懵懂中,他只深觉女子麻烦。
但在甘采儿离开后,当他的心被生生撕掉一半,他才知道了什么是情爱,而他也早以深陷其中很多年。只可惜,这份醒悟为时已晚。彼时的甘采儿已嫁为他人妇,而他自己也使君有妇。
当甘采儿执意和离,要跟着孟煜走时,他既怒且恨,一股怨气郁结于心,使他夜夜无法安寝。
所以,当恩师提出要他帮忙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于是,在他与甘采儿和离半月后,他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了沈云曦过门。
然而,拜堂时,他便悔了。
这一悔,便悔了一世。
第89章
“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
兰亭舟从小就被要求要多思少言,举止端庄,不能轻浮。因而养成了他凡事不动声色,三缄其口,讳莫如深的清冷性子。
他的心思一向藏得深,难有人猜中。
兰亭之是他亲弟,可他从来都觉得兰亭舟像一泓深潭,表面看似风光霁月,实则深不可测。
“哥,墨云总去景行院,是要做什么?”兰亭之从窗口翻进来,一屁股坐到兰亭舟身边。
兰亭舟撩起眼皮,冷淡看他,斥道:“有门不走,整天翻窗,成何体统!”
“翻窗快嘛,若要走正门,得绕上一大圈,费那劲儿干嘛。”兰亭之一边擦着汗,一边不以为然回道。
“对了,墨云老勾搭那叫清风的小厮,别是生了异心,想换东家了不成?”
“什么叫勾搭?你一天到晚多读些正经书,少看些话本。”
“呵,我又不下场考试。再说了,嫂子是让我来保护你的,又不是让我来学习的。”
“你倒是听她的话。”兰亭舟轻嗤一声。
“嫂子对我好,我为什么不听她的话?”
“哎,你还没说,为何墨云总去找清风。”
“清风是杜胥的贴身小厮。”
“哦,原来你的目标是杜大人?”
兰亭舟抬眸,难得正眼看了兰亭之一眼。他没想到兰亭之竟如此敏锐。
兰亭舟目光中的赞赏,让兰亭之不由挺了挺胸脯,有些小骄傲。
“哥,你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我保证完成任务。”
兰亭舟从书架上抽出两册书:“这两本兵法,你抄默五遍,三日后我抽查。”
兰亭之瞬间跳起来:“不是,哥,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去查人。”
“这也是你嫂子安排的,你不是说最听她的话?”兰亭舟挑眉。
“呵,你少骗我!嫂子说的是让你将兵法讲给我听。可没说让我抄兵法!”
“得,我不和你磨叽了,我找墨云去。”
兰亭之说完,“噌”地一下,又从窗户翻出去了。
兰亭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揉了揉额头。
“公子,清风说杜公子最喜欢收集文房四宝。上次杜大人在赏荷宴拿出的澄泥砚,他就眼馋了许久,磨着杜大人想要,结果杜大人没给。”
兰亭舟沉吟片刻,缓缓道
“既然这样。那你去书院放出消息,就说我要出让那方澄泥砚,价高者得。”
“公子,那澄泥砚是杜大人给的奖励,这么大张其鼓卖掉,会不会不太好?”墨云有些犹豫。
“无妨。”兰亭舟淡淡一笑,“书院的人都知我家境穷困。”
“你穷困?那你还带了两个书僮住进书院里。”兰亭之表示这说法有问题。
“所以,墨云才会经常去景行院赚外快。”兰亭舟斜睨他一眼。
“哦,原来这一步步的,你早都算计好了呀!”兰亭之恍然大悟。
“呵呵,小公子,公子做事一向谨慎。旁人想到的,他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他也能想到呢。”
墨云乐呵呵地夸赞自己公子。
第90章
“你无事时,少往外跑,多看些书。”
兰亭舟又将那两部兵法拿出来,扔进兰亭之怀里。在兰亭舟冷然的目光下,兰亭之这次没敢把书往外扔,而是乖乖地收下了。
在墨云放出消息的第二天,杜胥便找上门。
“兰兄,听说你那方澄泥砚要出手?”杜胥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就问。
兰亭舟点头。
“为何?”
“还有两月便要下场院试,最近我一直专心学业,很少接再画稿。可家中用钱的事项颇多,为生计所困,不得不出此下策。”
生活的窘迫,兰亭舟说得坦然,倒让杜胥不好再追问什么。
“原来如此。这方澄泥砚原为家父藏品,我也一直很喜爱。既然兰兄要出手,不如割爱让于我?价钱什么的,都好说!”
“杜兄想收此砚,我自是乐见其成,也算是物归原处。”
“只是我平日所用的,都是书肆出售的紫石砚。这种收藏级的砚台,我不知其行情。杜兄是懂行之人,还是由你来定价吧。”
杜胥见兰亭舟如此爽快,心中大悦,于是给了一个比市场价高出许多的价格。
兰亭舟与杜胥生意顺利成交之后,杜胥心里高兴,一定要请兰亭舟喝酒,兰亭舟欣然同意。
因临近考试,鹿鸣书院设下门禁,不准将参加院试的学生出校门。所以,只好墨云和清风外出买来酒菜,兰亭舟与杜胥二人在书院小酌。
“兰兄,你那幅《小荷睛晚图》深得家父喜欢,一直挂在他书房呢。”几杯酒下肚,杜胥的话不由多了些来。
兰亭舟一笑,道:“承蒙杜大人抬爱。不过说起画画,听说府上有两位小公子天赋过人,得卢大人青睐,收为入室弟子了?”
“嗯,是老九和老八。卢大人指点了几下,说他们未来可期。”
“真是可惜,上次去府上没能见上一面。”
“呵呵,他俩一个六岁,一个五岁,还是没长大的小屁孩儿,有什么可见的。卢大人收他俩,不过是还家父一个人情罢了。”
兰亭舟心中微微一动,他看了眼杜胥微微迷离的眼,又给对方满上了一杯酒。
“哦?如此说来,杜大人与卢大人还颇有渊缘?”
“嘿,嘿,说起来,这事还和今日这方澄泥砚有关呢。”杜胥晃了晃脑袋。
接着,兰亭舟就从杜胥口中,听到了一段杜仲与卢昱的过往。
那还是杜仲在京都任职时。卢昱因痴迷书画,他仅有的那点俸?,全都拿去买书画了。实在没钱时,就拿些自己的画去卖钱,卖来的钱,又去买画。
如此一来,卢昱永远都处在拮据之中。
那两方澄泥砚,其实最初是卢昱的。有一次他为了买著名的《八山峰云》图,实在是拿不出钱了,便忍痛将这两方澄泥砚卖了,买家便是杜仲。
杜氏是淮南的世家大族,富甲一方。杜仲从小不缺钱,因而也养成了急公好义,仗义疏财的个性。
杜仲是以高出市场价十倍的价格买下来的,因则两人之间结了一段善缘。
这次卢昱巡视正好要过旦州,便在杜府多留了些时日,还收了杜仲的两个孩子做学生,算是还了当年的情。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
十分合情合理,一切仿佛都能说得通了。但,兰亭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坐在书舍中,望着窗外一弯明月,手指轻扣着书案。
既是还人情,为何收两个未成年的幼子为徒,反而放着杜胥这个嫡长子不管?
兰亭舟觉得等考完试,有必要走一趟杜府。
在扳倒公孙奕这条道路上,他得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防范一切能防范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