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师妹说你三更逝 > 第72章
  同一时间,
意识空间中,
魔头半阖的眼睑颤动起来,
眼球隔着薄薄一层皮肉疯狂翕动。
  他与他的视线透过镜面重合在一起,无声而振聋发聩地对视着。
  镜子里,“陌生修士”的面容一点点倒转,模糊边缘与腐烂皮囊,肉块融化滴落,又逆流着填补了缝隙。可怖的肉色与血色撑满了视线,后骤然紧缩,如巨大虫卵炸裂过的一枚枚蠕动体,散布着诡异令人作呕的色彩。
  再过了几息,怪诞的异化终于停止,镜中人恢复成原本模样。
  俊朗无俦的面容,与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
  魔头感到自己的魂体被挤压,膨胀而扭曲着,连同心脏也几近爆裂开来。
  他死死盯视着那对黑色的眼睛,恨不得将它们生剜出来活吞下去,前所未有的妒火与暴怒如爬满倒刺的荆棘盘踞在他胸膛,带着一腔无法发泄的悲意将他钉死在原地。
  而就在忍耐得浑身颤抖之际,忽地,镜子里的那个“陆枢行”偏过头,开始朝着他发笑。
  魔头脸上的神情愈扭曲,镜中人便如同目睹一出好戏般笑得愈大声。
  不顾面容狰狞,也无所谓旁人目光,镜中,“陆枢行”肆无忌惮地笑着。而紧接着,他抬手收拢五指,刹那间,异化的火焰点燃了整条黄泉道。
  “着火了、着火了!”
  “……”
  人群惊叫着四散开,魔头却只凝视着镜面,黑色的火燃烧在镜中与现实世界,蜿蜒着流淌。
  镜中人同样回以注视,未燃尽的黑火凝在他掌心,挑衅般地明灭闪动着。
  “……”
  恍惚间,魔头似是听见有人骂了自己一声。
  “干吗突然放火!”
  曾经深陷于一众魔修包围中仍面不改色的师妹此刻却皱起眉头,颇为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疯狗。”
  “是、是我……”
  魔头喃喃道,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双手。
  看着看着,他的神情突然转变为一种悚然的狂热,眯起眼睛重新审视镜面。
  镜子中的“陆枢行”依旧是先前模样,未燃尽的黑火凝聚在他与他的掌心,而画面逐渐交织,最终重叠为一。
  黑火持续燃烧着,而魔头蓦的咧开嘴角,如镜中人一般发笑。
  他指尖捏着残留的火种,一扫先前的可怖神情,笑得一双血红的眼都眯起来,“你看见了吗?是我,是我放的火……那是我,那就是我!!”
  岁杳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本来就是你,不然我让你看什么?”
  “是我,真的是我!”
  “嗯嗯,是你。”
  岁杳应付了他几声,又眼看魔头对着镜子里的映像比了又比,俨然一副已将自身完全代入的样子。
  “……哎。”
  好不容易哄好了一个,岁杳现在却完全轻松不起来。
  魔头马上就要被踢出这幅身体的掌控,而接下来睁眼的那位就更是重量级。
  还别说此时此刻,一望无垠的焦土上,未知黑火仍在燃烧。魔修们又惊又怒地四处寻找不见踪影的入侵者,只有那壮硕魔将蹲立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照心镜中的场面看。
  岁杳分出点精力注意着意识空间,一面抬眼紧盯那魔将的每一步举动,生怕对方突然发难。
  “……这镜子里头的人真是那姓陆的?”
  忽的,形貌可怖的怪物沉声开口。魔将对周围燃起的熊熊威胁视而不见,只是掀起狭长的眼,直勾勾地看过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与那姓陆的结契为道侣?”
  “我是,他的师妹。”
  岁杳酝酿了会儿语句,平淡道:“这东西也说不准,或许是命运注定。”
  “命运?”
  魔将怪异地重复了一遍这话,“你又不是千机阁的人,那姓陆的也不会信这种可笑玩意。”
  岁杳默了一瞬,为其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对陆枢行的熟悉。
  她在此之前并不知道魔域有这号人物,只是在目睹那魔将吃人的可怖场面时产生过一点不适情绪,未曾想到他竟然与处于未堕落时间线之前的陆枢行也有过联系。
  “这魔修你认识吗?”
  脑子中就有现成的当事对象,岁杳当即喊了一声还在那盯着镜子傻乐的人。然而下一秒,意识空间中响起的却是熟悉又相反的声线。
  ——“在煊城,我曾与他短暂地交过手。”
  “……咳,陆师兄。”
  岁杳敏锐地察觉到身体换人了,同一时间直觉式的警铃大作。
  单听这么一句话,似乎与陆师兄平日里惯用的语气没什么不同,他就像是真的只为了回复一个简单问题而已。
  岁杳思索几瞬,紧接着毫不犹豫打断对方的话语,“陆师兄,你听说过照心镜吧。”
  “照心镜,从心映心,随行而动。”
  陆枢行平静地盘坐在意识空间的空地上,全然没有之前一副势要占地为王把俩聂家倒霉蛋挤到边缘区的蛮横。于是逐渐的,蜷缩在角落里的聂深也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只不过他仔细观察岁杳的脸色,十分明智地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头。
  “嗯,是这样。”
  岁杳点头,手下偏了偏巴掌大小的镜面,确保其中画面能够清晰地展示出来,口中棒读道:“哇,这镜子里有个人呢。看起来好眼熟啊,你看这是谁?”
  “……”
  空间中,陆枢行未出口的话语顿住一秒,岁杳觉得他似是想笑,但是视线所及终归只是一张平淡的面容。
  良久,陆枢行喉中逸出一声轻叹。
  “你知道,相同的话,说第一遍是真心,再说第二次,听上去总有敷衍的意味在。”
  “你说呢……杳杳?”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
  最近在忙找工作的事情,咕了一段时间很抱歉,之后会日更,感谢各位!
?
113、特殊的称呼技巧
  ……这还是岁杳第一次听见陆枢行喊自己的名字,
还是以如此亲昵的方式。
  她顿了一下,迎上对方的视线。
  事实上,稍加留心就会发现,
从这位正道首席的口中几乎没有听见过其直呼旁人的名姓。当然,后期的堕魔版本由于失去了素质,
那种情况另算。
  陆????枢行喊人惯用敬称,掌门师祖,授道师尊,一众师姐师兄师妹师弟。而若是没有同门这一层关系在,则一律使用姓氏加身份的称呼方式,
李道友安好,
张丹师安好,赵医官安好,王剑仙今日也身体健康啊。
  而其中岁杳觉得最离谱的,是那时候陆枢行做煊城除魔任务时候书里的描写——
  岁杳的回忆短暂抽离,随便代入一下那位血煞夫人的视角,她还算是能理解为什么之前那帮魔修说她从煊城回来之后骂了那姓陆的小子三天三夜这件事情。
  怎么说呢,陆师兄很重视礼仪,但是他的礼仪并不多。
  或许是下意识地逃避问题吧,岁杳这一思维发散便发散了半天。
  好在意识空间与现实时间流通并不对等,故而那壮硕魔将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而就在这时,岁杳却突然听见陆枢行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闻声望去,那张原本堪称冷峻的面容因为突来的笑意,看起来气质完全变了。
  “停了这么久,是在想着要怎么狡辩、嗯,解释吗?”
  陆枢行摇了摇头,直直对上她的视线,“没关系,无论是什么,你可以说给我听。”
  “我只是在想……这个称呼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岁杳思索片刻,还是开口道:“若是宋黎弯他们这样喊就很平常。但是你……也没说不好的意思,就是感觉不像是‘陆师兄’做的事情。”
  岁杳又道:“而且我感觉,你好像又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说是准备哄人,但好像又没完全哄,岁杳已经有些分辨不清陆师兄是生气还是没有。
  “那对你来说,这种转变是好是坏呢?”
  陆枢行叹息一声,垂下眼睑,“杳杳,先跟你道歉,师兄真的没有这么大度。他,那个疯子,他只要存在一天,我就做不到熟视无睹,这根刺会一直扎在那里,除非有一天我或者是他完全消失不见。只是……”
  “我一想到,在我们本就珍贵的相处时间里还要因为这些事情互相质疑,不断地诋毁谩骂,心生猜忌,到后来是不是要步母亲他们的老路?我曾经发誓过绝不会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到头来却发现有些刻在血源上的劣根性好像真的如同命中诅咒一般跟随着我。”
  这次岁杳回复得很快,“别傻,你要是真的像陆千寻,早在你表明心意的那会我就会给你一拳,而不是说考虑在一起。”
  陆枢行怔了片刻,后摇头失笑,“那便谢谢我们小师妹的不杀之恩。”
  岁杳点点头,接着抿唇道:“……我会想办法的。关于你跟他的未来,我会想办法。”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异常坚定。
  “……”
  陆枢行长久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原本心底诞生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念头,好像也全然无计可施了一般,灰溜溜地扎进土里。
  他目光柔和下来,“杳杳,不用事事强迫自己,你做不了的选择,就交给我们。”
  陆枢行道:“在这一点上,我想,至少勉强能跟那个疯子达成共识。”
?
114、南域
  “……”
  但愿这个“共识”不是他俩你死我活地干一架然后手拉手毁灭大陆。
  岁杳心道,
本来只需要担心魔头一个人,现在看来陆师兄也不知道是觉醒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特质。她毫不怀疑,要是真的有机会陆师兄绝对会这么干的。
  哪怕陆枢行现在面上表现得再真挚而动人,
岁杳依旧从他那亲昵的言语之下察觉到危险。
  “那我谢谢你们啊。”
  岁杳叹息一声,“尽量别搞太大的动静,
行吗?”
  陆枢行笑了笑,“好。”
  不大的空间中总算是暂时安静下来,而眼前的威胁却仍未解决。
  岁杳抬眼看了看仍在盯视着照心镜中画面的壮硕魔将,而后者沉默了许久,才张开锯条般的可怖裂口,
一字一句地朝她道:“你,
给那姓陆的小子传音,立刻!”
  “不、不……”
  魔将低声喃喃着,他突然发力一把夺过了岁杳手中的镜子!与此同时只觉一股凌厉掌风扑面,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剧烈而痛苦的窒息感便随之而来。
  岁杳紧皱起眉头,整个人竟是被暴起的魔将掐着喉咙从地上生生提起——
  “别杀她!”
  身边,来自千机门的女修桑洛忍不住高喊道,
“留着我们还有用,
不然你会后悔的!”
  面皮不可控地充血泛红,岁杳抬起指节死死掐握住那只健壮的手臂,
在心里大骂着这帮身份里带个“魔”字的混蛋总喜欢动不动就掐人脖子。
  她舌尖颤抖着挤出几个字眼,
却听见下一秒,狰狞着面孔的魔将低吼道:
  ——“不,我会亲自送你们去南域。”
  “什么……”
  伴随着腥臭的气息,魔将瞪眼死死盯着她,
再确切来说,
是在透过岁杳看着她那远在天边的“道侣”。
  “届时,
不只是那姓陆的,还有宣灵老儿、子湛……嗬嗬嗬……”
  “全会来的,对吧?他们全都会来的。”
  魔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蓦的哑声笑了起来。他这一笑手掌的力道倒是减轻了不少,岁杳蜷起身猛咳起来,身形向下坠去。
  趁着没人注意到这边,桑洛伸手托了她一下,免得到时候真就把骨头给摔断。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桑洛的神情却依旧难看,“魔域,南城……那个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活地狱。”
  “都一样,这混蛋吃人也不吐骨头。”
  岁杳闭着眼睛缓了一会,下巴点了点座椅下方堆叠着的干瘪人皮,“至少活下来了,暂????时。”
  而眼下,她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从意识空间中骤然波动起来的情绪。
  陆枢行睁着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这个位置,把原本想要上前搭话的聂深惊得再次连滚带爬地缩回角落里。
  “别出去。”
  岁杳有些艰难地吞了口涎水,“还没到南域,你现在露面前面的一切都白铺垫了。”
  “……”
  陆枢行没有回复这句话,漆黑眼瞳死死盯着那魔将的右手。
  “陆师兄!”
  岁杳提高了些嗓音,强调道:“不行。”
  “……嗯。”
  良久他才回应道,但除此之外也没其他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