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鲁努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周游了一瞬。
  能捂草原霸主嘴的人,也就属梅似雪了。
  这跟在白狼面前招摇有什么本质区别?
  “王妃和王上关系可真好呢。那图鲁努就不打扰二位了。”
  图鲁努咧了嘴,颇有眼力见地一溜烟跑开了。
  “不好意思。”
  梅似雪这才松开手,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赫连燕月不置可否:“嗯。”
  尾音很轻,似乎是心情极其愉悦。
  ……
  卓尔山越来越近了。
  羌笛热闹声交迭入耳,穹顶染上橙红的暮霞,天色渐渐暗下去。
  灰黯的夜幕中,点点火光与飘摇的红黄哈达依稀可见,身穿藏袍的狼族人高举火把、载歌载舞,嘹亮的新婚颂响彻整个青海。
  那是独属于狼族人的羊皮鼓舞,跳着激昂的禹步,鼓点刚劲有力、热烈非常,传闻此舞驱灾祛邪,祈愿新人今生圆满。
  梅似雪搭着赫连燕月的手,小心翼翼地下马。
  一张红蓝交错的魑魅面具突然凑到梅似雪跟前,藏银的转经筒“呜呜”直响。
  忽然,那人往下拉下魑魅面具,蓦地咧开笑意
,那人转身朝着煨桑炉跳去。
  煨桑炉里面的青稞与松柏香枝发出“噼里啪啦”的轻燃声,淡淡清香弥漫整个草原。
  梅似雪惶恐地往旁边躲去,却正巧撞上赫连燕月结实的怀里:
  “诶?”
  “无妨。”赫连燕月揽过他的肩,握紧了他的手。
  梅似雪忙和他保持了一些距离,哄小孩似地摸摸赫连燕月被撞的地方,抬头抱歉道:
  “不好意思,赫连大兄弟。”
  但摸黑蛋子的胸膛,好像更冒昧了一些,整的他跟变态一样。
  梅似雪紧急撤手。
  赫连燕月并未放开他,而是引他绕过煨桑炉,缓声解释道:
  “别怕,这是我族最为隆重的迎接仪式。”
  他垂眼看向梅似雪。
  温软橙辉把梅似雪的面庞蒙得朦胧。
  于是,他将梅似雪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世间阴阳两道的众神鬼的祝愿,皆赠予这片草原的王妃,也就是赠与你。”
  原来是这样啊。
  梅似雪舒了口气。
  赫连燕月用仅能让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指引道:
  “跟着我走。不必害怕。”
  “好。”梅似雪点点头。
  红毡踩起来偏软,他注意到上面的别致的红菱,忍不住多留意了几眼。
  这里祈福纹还真是不少,像是某种神秘的古老符号。
  “那……待会怎么成亲啊。”
  梅似雪小声又好奇地咕哝道。
  “燃灯聚德。”
  赫连燕月道出简单四字。
  “燃灯聚德。积攒功德那种?”
  梅似雪反复喃喃着这四个字。
  中原成亲需要拜堂成亲、三叩三拜,这里的习俗还真是不大一样。
  “随我来。”
  赫连燕月往前迈进一步,把他的手牵得更紧些。
  “喔。好。”梅似雪紧跟而上。
  入门前,小卓玛先是将一条红黄色的哈达搭在赫连燕月的脖颈上,随后朝着梅似雪微微躬身。
  赫连燕月轻声提醒:“伸手。”
  梅似雪这才反应过来,依言照做。
  “王妃安康。”小卓玛乖巧说着。
  另一条哈达便顺理成章地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小卓玛掩面轻笑,随后溜到夹道一侧,与小姐妹们偷偷八卦分析起两人的互动了。
  梅似雪看着这些小孩对他与狼王偷笑,更为茫然了一些。
  之前看狼王送他的那条颈链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真是好奇怪。
  梅似雪带着疑问迈进供灯室,便见万盏油酥佛灯明亮,明灯金光灿灿[1]。他瞬被磅礴的景象震撼在原地。
  光明如昼,布若如星。
  梅似雪注意到,这些酥油灯的盏底,无一例外地都刻着新婚眷侣的名姓与生辰八字,当然,也包括他们的。
  万千灯盏,道尽西羌眷侣的缱绻过往。
  佛灯代表了佛菩萨的威神,可摧去芸芸新婚新人未来的烦恼、逢凶化吉。
  赫连燕月珍重地半跪在五彩锦缎上,此刻的他就像是温驯的白狼,梅似雪都忍不住想顺一顺毛。
  梅似雪接过旁人递过来的燃香,刚要跪在赫连燕月身边,不料后者撑起了他的小臂:
  “王妃只拜不跪。与我一起燃香便可。”
  赫连燕月扬了扬下颌,目光落在面前的酥油灯上,暖融融的光把他的侧颜衬得柔和。
  “噢。”
  梅似雪微微俯身,有些拘束地执起燃香,模样有些笨拙,有点像初上沙场的执矛小士兵。
  赫连燕月握上他执着燃香的那边手腕,旋即阖上双眸,虔诚道:
  “跟我念——”
  “我以竭诚所设之明灯,供养一切佛法僧三宝,以此功德来世智如炬,灭除众生垢暗尽无余。[2]与他永为双飞燕,百岁不相离。愿,年年岁岁,共占春风。”
  梅似雪依言重复,终于念到最后一句:
  “与他永为双飞燕,百岁不相离。愿年年岁岁——”
  他的身形稍滞。
  梅似雪强烈怀疑,后半句是他篡改的
  这句不就是他当时留下来给赫连燕月的字帖么!
  “说完。”
  赫连燕月仰头看他,眼中情绪意味深长。
  好像在说,既然是梅似雪当初做出的事情,就理应由他承担“后果”一样。
  早知道当时不把那张字帖留下来了。
  他空咽了下,被赫连燕月瞧得有点心虚,犹豫半晌才无可奈何地说道:
  “愿,年年岁岁、共占春风。”
  话音刚落,赫连燕月的眉宇舒展许多,嗓音捎带一丝懒意:
  “嗯,手伸过来。”
  一条系着绿松石的红绳环在梅似雪那细细的手腕间,赫连燕月小心为他系好绳扣。
  绿松石有祈求降邪、平安之意。
  “好了吗?”
  梅似雪本以为仪式到此已经结束了。
  “还没有。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正待他疑惑时,赫连燕月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指尖轻落下一吻。
  “这回结束了。”赫连燕月回答。
  “……”这道程序真的是必要的吗。
  几位偷笑的小卓玛此刻已经看红了脸,赶忙挤到人群中央,俯身窃窃私语起来,讨论的热火朝天:
  “我就说嘛,狼王是喜欢王妃的。”
  但是依旧有人发表反对意见:
  “走个流程而已,没看殿下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吗?万一哪天看腻了,说不定就把王妃扔出去喂狼了!啧。”
  另一位发出羡慕的叹声:“可是你不觉得吗,两人真的好般配啊。”
  “少听说书的吧!天天都觉得这对儿般配,那对儿郎才女貌的。”
  “嘿嘿,我说的是真的。”
  ……
  与此同时,梅似雪猝不及防地睁大双眸,在赫连燕月吻完后,迅速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