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趁着雪还不大离开了永凤宫。
丽妃走了没多久,沈茴派去沧青阁盯着人过来回话——掌印回宫了。
沈茴望着铜镜中着了妆容自己,理了理云鬓,吩咐:“去取那件最厚斗篷。”
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初荷待绽娇艳容,眉心一点朱砂钿神女泪般灼目。
沈茴穿戴好,本来已经迈出了寝殿,忽然又折了回去,也没用宫婢伺候,自己重新换了衣服,乘坐凤舆往沧青阁去。
沈茴坐在凤舆内,凉风从凤舆边角间漏进来,仿佛无孔不入似。听着外面风雪越来越大,沈茴垂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端坐着。
到了沧青阁,迎上来小太监很脸生,已不是之前那个。
“掌印刚回来没多久,眼下不是在六楼就
第20章
第020
章
是七楼。”小太监唇红齿白,看上去只十五六岁样子。
听了这话,沈茴忐忑一路心,忽然就安了。
——裴徊光知道她会主动过来。
沈茴如上次一般,让灿珠在一楼等着,独自沿着环形木梯一层层往楼上去。凉风吹拂,吹得她小腿微凉。
裴徊光在六楼。
他回来之后沐洗过,换了一身雪衣,懒散坐在书壁前一张扶手椅上,膝上放了一卷书册,打发时间地翻看着。
他在沧青阁时候,大多都在六楼书阁翻看书册典籍。即使这里所有书册,他早已倒背如流。
沈茴站在门口,遥遥望着他。她垂着身侧手莫名攥紧了衣角,来时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当真来了这里见到他,竟还是有些紧张。
裴徊光抬眼望过来。
隔得有些远,书阁里灯光昏黄。他望过来眉宇不甚清晰,沈茴亦看不清他眸色。
她说:“掌印,陛下要处死本宫。”
裴徊光低笑了一声,问:“娘娘犯了什么死罪?”
沈茴没答话,她解下身上厚厚斗篷,挂在门口衣架上,然后缓步朝着裴徊光走过去。沈茴无比清醒自己准备去做什么。
每走一步,他陷在斑驳光影里五官越是清晰一分。
“娘娘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梳妆打扮准备侍寝吗?怎么到咱家这里来了?”
“侍寝是下策。”
“那什么是上策?”裴徊光问。
沈茴在裴徊光面前停下来,将他膝上那本书拿了起来,放在一侧三足矮几上。然后,她自己取代了那书册,坐在他膝上:“掌印是本宫上策。”
裴徊光笑,他抬手,扶了一把她细腰。
他等着小皇后主动说些什么,她却垂着眼睛不开口。裴徊光目光从上到下地扫过,知她悉心描了妆容,连腕上也故意用了玉檀香。
裴徊光视线下移,落在她裙摆。随着她侧坐姿势,裙尾下露出小半截雪色小腿。
“娘娘这是慌了手脚六神无主,以至于连里裤都忘了穿?”裴徊光俯身,拽了拽她裙摆,将她露在凉气里小腿遮了,怕这娇贵小东西再受了凉。
沈茴目光便落在他为她理裙手上,眼睫不由颤了颤。
裴徊光手生得极好,修长匀称,有寒玉般30340精致完美,又有寒玉润意凉泽。他食指上戴了枚骨戒,深稠色泽越发衬得他手指干净整洁
。
裴徊光收手时,沈茴主动拉住了他手。
两只手相贴,她纤细娇小越发衬得他手指修长。
裴徊光抬抬眼,去看她,她垂着眼睛,蜷长眼睫半遮着眸子里专注。裴徊光向来不是个急躁人,他睥着她,忽然来了兴致,等着看小皇后打算如何,是软着嗓子来央他,还是自以为是地拿出筹码来交换。
沈茴将裴徊光指上那枚骨戒摘了。
裴徊光不解其意,望她目光略深,带了点探究。
“还未谢过掌印赠药。疤已尽数消了,掌印要瞧瞧吗?”她声音是一贯甜软中带着点清凉。未见慌乱,亦无难堪。
裴徊光皱了下眉。
于是,沈茴握着裴徊光手送入裙下,带着他去探那已消疤处,又不止那疤处。
“侍寝前已非完璧,陛下会不会处死本宫?”沈茴望着他,“掌印?”
裴徊光愣住,指尖触暖意,让他向来从容面容竟浮现几许懵怔,
还有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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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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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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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茴自小做事喜欢拖延,
今日苦恼犹豫之事便拖到明日。那是因为她知道家里人会无限宠爱,不会真逼她批她,即使她做不好完不成也有家人为她兜底,
没有恶果没有惩罚。
入了宫,
她再无倚靠。万事只能靠自己。短暂时日疯狂成长,
再不是那般软弱拖延人,
不得不学会果断勇敢。
灿珠等在一楼,搓着手御寒气。她抬起头望向楼上方向,
眼中浮现了几分担忧来。她明白沈茴要做什么,既惊于沈茴勇气,又不看好她冒失。在这宫里头,
一点恩情足以让宫人死心塌地地卖命。文嫔于她有恩,
文嫔让她来皇后身边,命令她拿出侍奉文嫔忠诚来待皇后,灿珠记在心里,
自是一心一意。来了皇后身边时日虽短,日子倒也舒心,灿珠更是真心盼着皇后好。
“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再不准备准备往元龙殿去,
恐要迟了……”灿珠在廊下搓着手,小声嘀咕着。
六楼书阁里,
沈茴软惫地偎在裴徊光胸膛。
那枚被沈茴摘去,
随手放在三足矮几上骨戒,
磕碰后落了地。裴徊光目光追随着那枚骨戒,
看着它滚进书橱底下阴影里,
直到看不见。
沈茴今日上身穿了一件粉杏对襟软衫,
配一条质地柔软嫣红齐胸裙。她侧坐在裴徊光膝上,
一只腿微微抬高,裙摆下露出银红绣鞋前尖,另一条腿无力垂着,足尖落了地。嫣红大幅裙摆逶迤展开,绽在他雪衣之上。
“娘娘是不是太冒失了?”裴徊光目光落在她脸上。
“侍君前失贞是死罪,那奸夫是不是也当斩?”沈茴握着雪色帕子,仔细擦他指上血污。
鼻息间是淡淡血腥味儿,是他从幼时起便厌恶味道。他睥着她专注为她擦拭手指模样,说:“咱家一阉人,皇后失贞罪降不到咱家头上。”
他仔细地瞧她,企图辨出几分无措恼火,或者悔意。
沈茴却只是轻“嗯”了一声,说:“若是上策行不通,自然只能行那下策。”
“不怕被降死罪了?”
她这才鸦睫轻抬,凝眸去望他。盈盈美目含情,所谓顾盼生辉大抵便是这样双眸。她鸦睫微颤后,眸中染上几分轻浅勾人笑意。情绪在她眼中像有了层次,慢慢递进,又慢慢逼近。
“本宫忽然想起来陛下爱美人,从不是那种看重女子贞操凡夫俗子。”她微微加重了语调,“陛下圣明!”
“为了侍奉好陛下,本宫午膳只用了小半碗清粥,晚膳更是只用了一盏暖暖花茶而已。待见了陛下,必然再不会失态地吐出来。”沈茴指尖捏住裴徊光衣襟一点,攥紧了再轻轻拉了两下。那幅度细小微弱,几不可见。
她望着他明眸中,再次递进两分轻佻来,她问:“掌印觉得本宫可能哄得陛下欢心?”
裴徊光垂目看她,漆色眸子一如既往地深如寒潭。
沈茴腰背微微挺直,凑得更近一些,贴着他耳,低语:“若是得了赏,还要谢掌印让本宫尝过风月滋味,于取悦陛下大有裨益。”
她挺直脊背又软下来,温柔靠着他,枕着他肩,噙着丝笑痕深深将他望着。
从始至终,裴徊光目光未曾从她眉眼间移开。
他想了一下,她在明黄龙床上展颜绽放模样。
这样干净纯稚美人眉心点了朱砂钿,眸中染上魅愫,什么样欢心取不得?于是,他望着她眼睛,徐徐开口实话实说:“就算是九霄仙人欢心,娘娘也哄得。”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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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裴徊光膝上一轻,沈茴已经起来了。
“掌印安歇,本宫要回去重新沐洗往元龙殿去了。”她弯腰,将那方沾满血污雪帕子塞进他手中,微微用力握了一下他手,又转瞬松开。
她转身下楼,不回头,脚步也不留恋。
唯有搭在臂弯藏青披帛随着她脚步,飘出些逶迤婉转弧度。
裴徊光依旧坐在圈椅里,听着她一步步踏在木梯上声音,渐渐远无。他身上雪衣干净整洁,拂了拂前摆,就连她坐过留下皱痕也散去。
半晌,裴徊光起身,走到窗前,将木窗推开往外望去。
万籁俱寂,连风也散场,只大片雪花纷纷扬扬无休无止。被玉檀相夹窄路上堆着厚厚积雪。沈茴扶着灿珠手,逐渐走远,在雪地上留下一排踩过痕迹。石榴红斗篷将她整个身子裹着,就连柔情蜜意云鬓也被兜帽遮了。
无星无月来相照,唯有窄路两侧玉檀间栉比昏暗宫灯引路。天地皆暗。不久,沈茴身影便隐在了黑暗远处,看不见了。
裴徊光抬手。
那雪帕子是干,未曾湿过水,自然不能将他指上血污完全擦净,留下了一点点痕迹,那痕迹悄悄留在他指上纹路里。
“至于吗?”裴徊光低笑了一声,“呵。你即不来,咱家也舍不得。”
裴徊光望着玉檀夹道黑暗尽头,慢悠悠地舔了舔手指。
·
沈茴坐进凤舆,立刻用微颤双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向来畏寒,此时竟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只得用凉凉手心来降温。
所有强撑出来从容冷静荡然无存。
可她仍旧硬着头皮逼自己去回忆,回忆刚刚在书阁里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眼神可有纰漏。
竟,真走到了这一步。
听着抬舆人密密麻麻踩雪声,沈茴逐渐冷静下来。
到了这一步,不管今晚侍寝时裴徊光是否来阻止,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沈茴想要,从来不仅仅是为了避开圣宠。更重要,是日后帝王驾崩时,裴徊光对齐煜支持。
“娘娘,袖炉在您身侧。”灿珠在外面说。
沈茴这才将一旁袖炉握在掌中,慢慢取暖。
沈茴先回了永凤宫沐浴换衣。
灿珠给她收拾衣物时,发现她裙里沾着血污吓得半天没缓过神来。她也不敢将衣物交给宫婢,亲自来处理。
沈茴收拾妥当后,元龙殿车鸾已经过来了。沈茴神色如常地登上车鸾,沉月和拾星一路忐忑地跟着。
皇帝并不在元龙殿,还在兰贵人那边。
元龙殿掌事公公奉承地弯腰解释:“听太医意思,兰贵人已经发动,小殿下马上要生了。是以陛下虽耽搁在那边,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事关龙嗣,没有更重要事情。”沈茴笑着说话,一脸和气柔和。
掌事公公也不多话,吩咐了殿内人仔细伺候,才弓身退下去。他也没有走远,只在外间候着,等着吩咐。
于是,沈茴再一次坐在龙床上,等着皇帝归来。
只是今非昔比,她今日再来这里与初入宫那日心情已经大不同。
初入宫那一晚,她心惊胆战,又怕又恨。她恨皇帝是天下至尊,拿他无可奈何,自己只能使些小手段残喘着微弱挣扎。她只能将恨埋在心里,哭着想要回家。念了千万遍爹娘与兄长,盼着神祇降临来救她。
而如今……
沈茴平静地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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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着,望着膝上团绣簇凤织金纹,心里想着齐煜放在她那里功课有错处,明日要引了经典来教他。心里想着皇帝死了之后,该如何垂帘听政助年幼煜儿坐稳皇位,是该哄了那掌印太监辅佐,还是干脆寻机杀了他为民除害。
宫灯里烛逐渐烧短,又换上了新蜡。
直到宫人迈着焦急细碎步子走进来禀话,沈茴才晓得自己居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
“兰贵人诞下小皇子,陛下心情大好。怎奈天公不作美,雪后路滑使得陛下摔了。眼下太医院人都进了宫诊治。陛下踝痛难忍,想来、想来陛下今晚不得回元龙殿了……”
沈茴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唇角。
她从容地吩咐让太医院太医们仔细为陛下诊治,又让人传话给陛下道皇子降世是大喜向他恭贺,请他宽心。甚至又下令给兰贵人封赏。
周道,仁厚。
禀话小太监垂首听着,在心里感慨:皇后就是皇后,和那些妃嫔不一样。
沈茴迈步出了元龙殿,沉月和拾星立刻迎上来。
沉月脸色如常,规矩又守礼。
拾星脸上笑却没藏住。
沈茴看了拾星一眼,拾星立刻反应过来,她灵机一动,将脸上笑摆得更灿烂些,说:“在这即临新岁之际小殿下降生,是陛下大喜,是大齐大喜,是双喜临门!”
垂首沉月眉眼间亦不由染上了一抹笑。
沈茴不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