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天光从解剖室的窗户漫进来的时候,宋辞完成了最后一针。
晨光落在遗体的脸上。
他伸出手,缓缓牵起那只垂在解剖台边缘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会惊扰我。
我看着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我的手背上。
一如多年以前,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铺满花瓣的红毯上,他也是这样低下头,在我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卿歌,等我。”
他抬起头,说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将遗体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转身走出了解剖室。
我飘在他身边,随着他去了商场。
他在礼品区选了一盒上好的龙井,一罐蜂蜜,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还有一盆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蝴蝶兰。
付完钱,他提着东西上了车。
车开得很慢。
夏日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绿到了极致,叶片肥厚浓密,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路边有人在卖西瓜,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孩子,有人牵着狗在树荫下慢悠悠地走。
都是我们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画面。
车子停在我家门前。
推开门,我妈就在院子中央。
她坐在那把老藤编的摇椅上,眼睛半闭着,摇椅轻轻摇晃。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口小锅。
夏日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那是一锅她熬了三个月,等着她女儿来喝的排骨汤。
汤面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霉膜,边缘泛着绿,苍蝇在上面盘旋,发出细小的嗡嗡声。
宋辞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礼品轻轻放在石桌旁边。
他弯下腰,伸手去端那口锅。
我妈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她从摇椅上弹起来,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将那口锅从宋辞手里夺过来,死死地抱在怀里。
“卿歌回来还要吃的!”
馊臭的汤汁泼出来,溅了她一身,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淌。
她紧紧搂着那口锅,像一只护崽的老猫,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不准抢!坏人!你是坏人!”
眼泪从我的脸上滑下来。
可是妈妈,我再也吃不到你做的排骨了。
是女儿对不起你。
宋辞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还在等女儿回家的老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蹲下身,一点一点擦拭我妈衣服上的汤汁。
每擦一下,眼泪就落一滴,落在我妈的手背上。
“妈。”他声音沙哑:“我用所有的财产建立了一个基金会,这些钱都会用来给您养老。”
他手里攥着那张湿透的纸巾,仰着头看她。
“是我对不起您”
我妈妈抱着锅,懵懂地看着他,带着一丝孩童的困惑。
“你不回来了吗?”她歪着头问,声音怯怯的:“你找到卿歌了?”
宋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点头。
“嗯,我找到她了。”
那六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我妈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你要把卿歌带回来啊!”
她放下那口锅,伸出手,颤巍巍地抓住宋辞的衣袖:“我真的好想她,你告诉她,妈炖了汤,一直在等她。”
她笑着,眼睛里泛着泪光。
风吹过院子,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几朵未谢尽的石榴花落下来,砸穿我的灵魂。
妈,对不起,我不会回来了。
我的泪不停地淌,落在地上,瞬间化作虚无。
“我带不回来她。”
宋辞的声音很平静,他看着我妈的眼睛,一字一句:
“可我会永远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