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心里一沉。
看样子，今天要是硬把这孩子塞回李家，怕是用不了几天，这孩子就真没小命了。
到时候连尸首都找不着。
他把大队书记和会计叫到一旁，三个人低声商量起来。
会计有些为难：“村长，大队的粮也不宽裕，这口子一开……”
村长抽了口旱烟，瞥了那边还在嚎的李老太一眼，压低声音：“这孩子要是硬塞回去，用不了几天就得没。你们忍心？”
书记和会计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村长这才拍板：“大队凑三十斤粗粮、二十斤红心薯干，就当是救急的安置粮。谁家愿意收养楠楠，这粮食就给谁家，算是给孩子一口饭吃。”
这话一出，好几户人家跳出来争。
“村长，我家要！”
“我家缺个丫头，给我家！”
“我家儿子多，正好养大了当媳妇！”
楠楠偷偷从安文静怀里探出小脑袋，挨个扫过那些抢着要她的人。
这个头顶灰扑扑的，那个眼眶发青的，角落里那个一脸横肉的……
全是来占便宜的，没一个好人。
她小脸皱成一团，心里直摇头。
不行不行，楠楠才不要去这些人家当牛做马。她把目光收回来，仰起小脸，定定地看向安文静。她就要这个姐姐。
楠楠深吸一口气，对着安文静就是一声脆生生的：“娘！”
把满屋子的人都喊愣了。
安文静整张脸唰地红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楠、楠楠，你叫什么呢……叫姐姐！”
“娘！”楠楠又叫了一声，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小脸蛋在她脸上蹭了蹭，“姐姐你给楠楠当娘吧！楠楠会很听话的！”
“不行，我不行。”安文静用力掰开她的小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楠楠，姐姐家真的很穷，我和我娘两个人挣工分，口粮年年都不够吃，多一张嘴，咱们三个都得饿肚子。不是姐姐不想要你，是真的养不起。”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难过，却没有一丝动摇。
楠楠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娘……楠楠吃很少的……这么一点点就够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又飞快地弯下去两根，只剩一根细细的小食指晃着。可安文静只是别过脸，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围观的人也安静下来，有人叹气，有人抹眼角，却没人再多说什么。
谁都知道安家的难处，十七岁的姑娘带着个病弱的老娘，日子过得本就紧巴巴的，再添个孩子，那真是要了命了。
村长看了看哭得抽抽搭搭的楠楠，又看了看一脸为难的安文静，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扫了一眼争得面红耳赤的几户人家，最后目光落在了王大柱身上。
“大柱，就你家吧。”村长说，“你家三个儿子，都是壮劳力，粮食最宽裕。楠楠去了你家，最起码饿不死。”
王大柱的媳妇张翠花一听，立刻喜笑颜开，挤上前来就要抱楠楠：“哎！谢谢村长！我们家肯定好好待这丫头！”
楠楠吓得拼命往后缩，死死攥着安文静的衣角，哭得更凶了：“我不要去她家！我要跟姐姐走！我要姐姐给楠楠当娘……”
安文静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闭了闭眼，狠下心掰开了楠楠的手指。“楠楠，听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把楠楠往张翠花那边推了推，“去了张婶子家，有饭吃。”
张翠花一把将楠楠抱了过去。楠楠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小胳膊小腿乱蹬，嗓子都哭哑了，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安文静。
安文静转过身，不敢再看。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小小的、绝望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她背上。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走吧，跟我回家！”张翠花抱着哭闹不止的楠楠，转身就要往外走。
眼看自己就被抱走了，楠楠心烦意乱，出师未捷啊！
还想着跟着姐姐下山就能跟着姐姐在一起了，现在看来失策了。
跟着眼前这个女人走，那她还不如回到山里呆着呢。
“村长爷爷把楠楠送回山里吧！”楠楠甩开张翠花的手，跑到村长跟前。
“这孩子瞎闹个啥，那山里是人能呆着的地方吗。”
李老太站在人群边上，就像个看戏的旁人一样，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就是多余把这崽子带回来。”
话音一落引来几个妇人的怒瞪。
“我养！”
安文静突然喊出声，猛地转过身。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几步走过去，把站在地上的楠楠一把抱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孩子，我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翠花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文静，你……你刚才不是说……”
“我刚才是傻。”安文静抱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感觉那颗空落落的心终于落了地，“饿不死就行。我少吃一口，就有她一口。我就是去挖野菜、去捋树叶，也绝不会让她饿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楠楠，用袖子擦了擦她满脸的泪痕，声音温柔却坚定：“楠楠不哭了，姐姐带你回家。以后，姐姐就是你的亲人。”
楠楠一下子就不哭了，她搂着安文静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娘。”
安文静身子一僵，没答应，但也没再纠正，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文静啊。”村长直接拍板了，“孩子喜欢你，你也决定收养楠楠这孩子了，粮食的事就按刚才说的那样。”
他想了一下，转头看向站在人群边上的李老太。
“老李家的，你们家也得出三十斤粗粮。”
李老太一听，当场就炸了：“凭什么！她都不要了又反悔，凭什么还要我们家出粮！”
“凭你是亲奶奶，凭你差点把孩子扔了喂狼！”村长脸一沉，“少废话！明天少送一斤，我就去镇上告你遗弃罪！”
李老太气得跳脚，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楠楠趴在安文静的肩膀上，对着李老太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得意地晃了晃小脚丫。
娘搞定了。
开心呀！
就这时候，大队办公室外的人群里，忽然撞进来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出一句晴天霹雳：
“文静，可算找到你了！赶快回家去，你娘她咳血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