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进门时,屋里已经乱成一团。
柔姨捂着小腹,脸色发白地靠在父王怀里,
阿兄守在她身侧,满脸慌张。
两位舅舅也围在旁边,一句接一句地问她疼得厉不厉害。
至于我娘,还躺在草席边的血泊里。
像根本没有人想起,她也快死了。
我死死抱着娘亲,哭得喉咙都哑了。
“先救我娘!”
“求求你们先救救我娘!”
太医愣了一下,下意识朝我这边走了两步。
可下一瞬,柔姨便轻轻吸了口凉气,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殿下……我肚子好疼……”
父王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太医。
“先给柔儿看看!”
我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人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太医有些迟疑,目光在娘亲和柔姨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可父王的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还愣着做什么!”
“柔儿腹中的孩子若有半点闪失,孤要你的命!”
太医吓得立刻跪了下去,连声应是,转身朝柔姨走去。
我怔怔看着这一幕,连眼泪都像掉不出来了。
太医替柔姨搭了脉,神色渐渐凝重。
“侧妃娘娘受了惊,胎气不稳,需得立刻安胎。”
大舅舅沉声问:“可会伤及孩子?”
太医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道:
“若能尽快用药,再以命格贵重之人的心头血做引,或许还能保住。”
一听这话,父王眼底最后那点犹疑也没了。
他抬眼看向娘亲,神情冷得吓人。
“祝云窈,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柔儿若不是被你这一番装神弄鬼惊着,怎么会动了胎气!”
“你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现在立刻起来,给柔儿赔罪,再把心头血取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扑过去,死死抱住娘亲,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行!我娘会死的!”
“她真的会死的啊!”
柔姨却靠在父王怀里,红着眼摇头。
“殿下,算了……”
“姐姐既然这样恨我,我不要这孩子也罢。”
“只是可怜了这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
“就要因我这个做娘的无福而没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阿兄看着她苍白的脸,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转头看向娘亲时,却满是失望。
“母妃,您非要如此吗?”
“柔姨腹中的孩子到底是无辜的,您为何连他都容不下?”
娘亲还是没有辩解。
她躺在我怀里,身体一阵阵发颤,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父王见她不动,眼底怒意更甚。
“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
“把太子妃扶起来!”
我发了疯一样扑过去拦,哭得嗓子都哑了。
“不许碰她!”
可我到底只是个孩子,轻轻一扯就被人拽到了一旁。
娘亲被两个侍卫架了起来。
她浑身软得厉害,根本站不稳,
双脚刚一落地,膝盖便重重砸在了青砖上。
那一声闷响,听得我心都颤了。
可父王却像看不见一样,只冷声开口。
“跪下,给柔儿赔罪。”
娘亲缓缓抬起头。
她嘴角还沾着血,脸白得像雪,膝下那片青砖也很快被血一点点染红。
她看了父王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柔姨身边的阿兄和两位舅舅。
最后,她竟轻轻笑了。
“赔罪?”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都会散。
“我祝云窈这一生,最后悔的事……”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猛地弯下腰,呕出一大口乌黑的血。
那血不是鲜红,是发暗发黑的,一滩一滩落在地上。
父王终于变了脸色。
“云窈——”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像终于想来扶她。
可柔姨却在这时猛地捂住肚子,哭着惨叫了一声。
“殿下,我好疼……”
父王脚步生生顿住。
阿兄和两位舅舅也立刻回头去看她。
而娘亲跪在血里,身子晃了晃,
终于再也撑不住,直直栽倒下去。
我撕心裂肺地扑过去抱住她。
“娘亲!”
她轻得厉害,轻得像一片随时都会散掉的雪。
父王这回终于慌了。
“太医!”
“快给她看看!”
太医连忙扑过来给娘亲诊脉。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太医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死死攥着娘亲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我知道,已经太晚了。
不过片刻,太医便猛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太子妃娘娘服的是鹤顶红,毒已入肺腑,又兼多年劳损旧伤……”
“已经救不回了。”
“救不回了”四个字落下时,屋里死一般寂静。
父王像是没听懂,僵在原地,半晌都没动。
阿兄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两位舅舅也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只有我,死死抱着娘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身上好冷。
冷得像三年前冬天那场下了一夜的雪。
那时候她跪在佛堂外,膝盖全是血,
却还是把我死死护在怀里,怕我冻着。
父王终于回过神,猛地一把揪住太医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太医被吓得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完整。
“娘娘服的是鹤顶红,医治得太晚了……”
“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不可能!”
父王几乎是嘶吼出声。
“她方才还在说话,她怎么可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