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陆元青在山上不欢而散后,我睡了一个无比长的觉。
像死了一样。
梁慕轻轻晃醒我的时候,我还在茫然。
妆造团队已经鱼贯而入。
像摆弄芭比娃娃一样摆弄我。
梁慕在笑,两只哭肿的眼睛又像大核桃:
「小安南的27岁生日,当然要当漂亮公主。」
她替我戴上生日皇冠,满意地看向镜子。
我看着镜子也觉得新奇。
好好打扮下来,竟然也有点二十几岁花样年华的样子了。
不再是轮椅上的枯瘦老太太。
梁慕推我到了花园,忽然小声骂了句:
「渣男贱女,阴魂不散。」
我顺着看过去。
生日的宴会桌旁站着好奇不已的沈姣。
陆元青也在那里。
沈姣兴奋地冲我们挥手:
「安南妹妹,元青说今天是你生日,好巧哦,也是我们的三周年纪念日。」
「一起庆祝吧?顺便给下午的事情赔罪了。」
「陆元青呀,三年前就是个毛头小子,现在脾气也还是很坏。」
她笑着拧住陆元青的耳朵:
「今晚我一定替你好好教训下他。」
我怔了怔。
记起他们就是在我三年前的生日,滚在一起的。
陆元青无奈握紧她做乱的手,眼神有些躲闪:
「大家都在,别乱说。」
我却没有理他,直接和他错身而过。
最后一顿晚餐了,我不想浪费时间。
可刚吃下一口,胃就翻江倒海起来。
我狼狈地捂住嘴,拼命咳嗽。
却没想到陆元青没有走,扯开了我的手:
「林安南,你的胃怎么还是这么差?」
他不耐地盯着我嘴角窘迫淌下的污秽物,好像第一次发觉我的脸色蜡黄,身体也瘦得厉害:
「还有,你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脸涂了粉,还是一股黄气。」
「你找的医生不靠谱?」
陆元青说话真难听。
梁慕听了,在冷笑。
笑着笑着,泪水又流下来。
索性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我拧开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
「你才不靠谱,少咒我。」
「我今天27岁生日,有大好年华!」
「会身体健康!会长命百岁!」
砰!绚烂的烟花蓦地在寂静的夜空中绽开。
我被吓了一跳,杯里的红酒和漫天的火花一样,撒了一地。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又在面面相觑中哈哈大笑。
好像所有恩啊、怨啊,都消逝不见了。
擦了擦眼角的梁慕抢过酒瓶,和我碰杯:
「对,林安南,长命百岁!」
陆元青也对我说,「林安南,长命百岁。」
我们好像回到了从前。
三个人能嘻嘻哈哈坐下来说话。
聊起养在校外的小野猫,聊起第一次做饭炸掉的厨房。
也聊起替梁慕围堵高中男神的糗事。
我笑得七歪八倒,习惯性地想靠进熟悉的怀抱。
却差点摔出轮椅。
尴尬坐直时,陆元青正脱下自己的外套,温柔地亲吻别人的发间:
「冷不冷?」
有一点冷了。
我僵硬地收回视线。
心像泡涨的海绵到处能挤出水来。
淹得眼睛涩涩的。
我戳了戳不断灌自己酒的梁慕,声音放得很轻:
「慕慕,我好累,想走了。」
我只有要做坏事的时候,才会撒娇叫她慕慕。
每次她都生气,这次也一样。
她咔咔两下开了两瓶红酒,冷脸灌了下去:
「行,我们休息。」
看得陆元青两个人发愣,沈姣怯生生地开口,「梁慕姐怎么了?」
可梁慕已经起身推着我走了。
陆元青匆匆追了过来,钳住我的手肘。
声音紧张得有一丝失措:
「这么早就睡了吗?」
觉察到沈姣奇怪的目光,他匆忙松开,
又不知为何,莫名不安地提起:
「你记得我们说过,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吧。」
「林安南,你不能食言,一辈子。」
陆元青原本冷淡的眸子不安地黏在我身上。
好像是要得到什么确认一样。
微风吹起我疼湿的刘海,恍惚间好像回到了18岁,他跟我表白的那天。
那时候他分明说的是,要做一辈子的爱人。
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笑了笑,「嗯,我记得,一辈子。」
可,再见了,陆元青。
安乐死的手术就安排在我喜欢的湖边小屋。
其实我觉得自己就好,梁慕总是哭。
可她偏偏要陪着我,说怕我走的时候,太寂寞。
「不会寂寞的,我爸爸妈妈在等我。」
「梁慕,多给我烧纸」
「不烧,就不保佑你。」
我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费力地想最后一次替她擦擦泪。
浑身却越来越沉。
像腰上绑上了一块巨石,无止尽地沉了下去。
意识彻底消亡的最后一刻。
紧闭的房门却被猛地踹开:
「林安南,明天我们就做移植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