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很喜欢瑞士这家疗养院。
阿尔卑斯山的山脚,日内瓦湖的湖畔。
雪山映湖,雾绕松杉,很美。
我以为在这里度过的最后时光会很快乐。
结果,还是被晚期肝癌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都快打镇痛剂打成瘾君子了,那种骨髓渗出的痛还是无处不在。
我看什么都是灰的。
哪怕只是被推着在湖边走一走,都有可能一口气喘不上来,窒息到翻白眼。
再好吃的东西刚吃进嘴里,就受不住地恶心反胃。
日日夜夜,我都在想死。
可是梁慕求我不要死,求我坚持坚持。
说万一过段时间,有新的疗法出来。
我能好起来,活下去呢?
我没办法,只能一天一天地熬。
直到陆元青的出现,彻底斩断了我的一点歪念。
只有离开我的人才能赢得新生。
我也希望梁慕可以摆脱我这个病秧子,得到新生。
「陆元青,你恶不恶心在这里装真情,你真有心,你就一起去死!」
「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身后的小屋又是哐哐当当的打砸声。
梁慕又把陆元青打了一顿,自己跑了出来。
站在门口冲着寂静的夜空,拼命地嘶吼。
又哭又笑,怪吓人的。
我轻轻抚摸她沾满鲜血的手,
上面也布满了针孔。
那是还在国内时,梁慕担心我出事抢救没有血用,几乎一周一次地去献血。
活活把自己抽成竹竿。
还不敢告诉我。
我飘落在地,虚虚地抱住了她:
「慕慕呀,别不开心啦。」
「我本来都要走了,肯定是你这小气鬼害得我不能升天,守着我就这么有意思?」
「好啦好啦,就伤心生气今天,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好好地活到八十岁,再来地府找我团聚,行吗?」
房门吱呀一声响,幽幽的声音的声音飘来:
「梁慕姐,你恨我吗?」
我和梁慕同时回过头去,沈姣拘谨地扯了扯嘴角。
她的眼角也有泪痕,好像也不敢相信,我这么快就死了。
梁慕冷冷吐出一个字,「恨。」
沈姣的脸上布满疲惫,嘴巴张了张:
「可是你知道吗?梁慕姐,陆元青刚来美国找我的时候,其实我才死里逃生过。」
「我家里人要把我卖进山里,我拼了命地跑出来,能为自己活。」
「陆元青给的条件真的很丰厚,几千万几千万地给,也给我别墅给我车。」
「那是美国的房和车啊,可我还是不要,我只想要自由。」
「我和安南姐姐都是熊猫血,今天要我的肝,明天呢?要我的肾,要我的心?我赌不起。」
「后来他逼我,就架着刀问我,为什么不能有点付出精神。」
「我说,可是我都付出一辈子了,我想自私一点,不行吗?」
「然后他吻了我。」
说到这里,沈姣尴尬地顿住,啪的一声打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起这些的。」
梁慕粲然一笑,听明白了。
我也听明白了。
归根结底,陆元青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这么久,他累了。
就算救我过来,我也只能拖着病怏怏的身体过活。
而沈姣,至少很健康。
陆元青也想要「自私」一点。
梁慕用力攥紧了拳头,愤怒了许久的嗓子压不住颤抖:
「沈姣,我不恨你不捐肝。」
「你不是我,之前也不是安南,你先考虑自己,没错。」
「可是你拒绝呀,你让陆元青回国啊。」
「你为什么还要抢走安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念想?」
「安南其实早就想死了,可是每一次抢救回来,她都会松一口气,说好在还活着,不然陆元青千辛万苦回来,她死了,他该多难过。」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沈姣泣不成声,「对不起。」
却又忽然,捂住嘴,冲到垃圾桶旁呕吐起来。
我和梁慕都一怔,不约而同地有了个可怕的念头。
沈姣不会怀孕了吧?
怀孕的人是不能捐赠器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