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单安仁从文官队列里挤出来。
他那身绯色官服下摆在风里乱晃,手指点向百步之外那一排靶子,嗓音嘶哑。
“常大人莫要信口开河。”
单安仁指尖发着颤,点向靶场尽头。
“百步之外,那是大明最精锐的神机箭都射不透的距离。”
“那些靶子上套着的可是北元怯薛军的重型铁扎甲,里面垫着三层熟牛皮,后头还撑着两寸厚的枣木盾。”
“莫说是这没火绳的铁管子,就算八牛弩推到百步,也未必能洞穿十副重甲。”
单安仁转头看向高台上的朱元璋,双膝砸在木踏板上。
“陛下,若这区区百人拿着这等烧火棍,真能在百步之外破甲。”
“臣今日便摘了这兵部尚书的乌纱帽,回乡种地去。”
“农桑军务皆是国本,岂容这等妖术戏弄朝堂。”
常遇春咧开大嘴,反手将佩刀插回刀鞘,大步走到单安仁面前。
“单大人,你这官今天算是当到头了。”
常遇春拍掉手背上的火药渣。
“等会儿尿裤子的时候,记得躲远点,别脏了咱天工营将士的靴子。”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击着扶手边缘。
“天德。”
朱元璋看向站在武将首位的徐达。
“给这帮书呆子讲讲,这阵列的门道。”
徐达跨出队列,目光扫过那一百名错落站立的火枪手。
他没有穿甲,常服衣摆被校场的风吹得翻卷。
“诸位看仔细了。”
徐达抬手指向阵型。
“第一排五十人平端火枪,第二排五十人错位瞄准。”
“这叫三段击。”
“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填,第二排顶上开火,第三排继续跟进。”
“只要火药不绝,铅弹不断,这枪声就不会停歇。”
长兴侯耿炳文上前两步,目光钉在那些士兵手里的燧发枪上。
“大将军,若这火枪真如常疯子所言不用火绳点火,装填又如此迅捷。”
耿炳文额头渗出汗水,喉结滚动。
“以往咱们的神机营,放完一铳,得清理枪膛填药塞弹点火绳,一套下来,北元的骑兵都能冲过百步距离砍掉咱们的脑袋。”
“这三段击若是练成万人大阵,横推过去,北元那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冲锋……”
“连人带马都会被打成烂肉。”
徐达接过话茬,眼底闪烁着战意。
“骑兵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这连绵不绝的铅弹网。”
“这根本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这是能彻底改写天下兵法的东西。”
文官们听着武将的交谈,脸色越发难看。
陶凯咬着牙,盯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心里一遍遍默念这绝对是虚张声势。
被铁链拴在高台角落的李傲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着校场上整齐划一的三段击阵型,后背直冒凉气。
这帮古人拿到燧发枪图纸才半个月,居然连排队枪毙的战术都摸索出来了。
朱元璋的军事直觉恐怖到了极点,把现代火器交给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整个世界的冷兵器文明都要遭到毁灭性打击。
李傲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心里绝望地盘算。
这只是初级燧发枪,要是再过几年,老朱逼着自己把后膛枪和开花弹的图纸画出来,大明的舰队怕是能直接开到泰晤士河去收保护费。
常遇春重新拔出佩刀,高高举起。
“天工营。”
常遇春怒吼出声,脖颈青筋凸起。
一百名士兵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
“第一排,举枪,瞄准。”
五十根燧发枪锁定百步之外的重甲靶。
士兵们食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缓。
单安仁跪在地上,双手揪住官服下摆,眼睛瞪得浑圆。
“放。”
常遇春刀锋重重劈下。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校场上空连成一片滚雷。
五十把燧发枪枪口同时喷吐出火舌,浓烈的白烟瞬间将第一排士兵笼罩。
刺鼻的硝烟味随着寒风灌进文官们的鼻腔。
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第一排士兵扣完扳机,迅速起身从阵列间隙退向后方,熟练地抽出纸壳弹开始装填。
第二排士兵顺势补位,单膝跪地。
“第二排,放。”
常遇春再次挥刀。
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
火光在白烟中闪烁,铅弹撕裂空气发出呼啸。
校场边缘拴着的战马受惊嘶鸣,马蹄狂躁地踢打着围栏。
高台上插着的日月龙旗被气浪掀得翻滚。
“第三排,放。”
枪声连绵不绝,根本没有传统火铳点火时的漫长间歇。
整个校场被硝烟彻底掩盖,文官们被震得耳膜生疼。
几个胆小的御史捂住耳朵瘫坐在地上。
詹徽双腿打摆子,两眼翻白险些晕死过去。
李傲看着眼前纯粹的暴力碾压,知道新时代工业结晶对冷兵器时代的降维打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轮齐射结束。
常遇春抬起手,枪声停止。
天工营士兵保持持枪警戒姿态,枪口往外冒着缕缕青烟。
大风吹过校场,将浓厚的白烟逐渐吹散。
百步之外的景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单安仁连滚带爬地冲出高台,跌跌撞撞朝靶场跑去。
陶凯和詹徽互相搀扶着,跟着武将们一起往前涌。
走到靶子跟前,单安仁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泥地里。
那十副北元怯薛军的重型铁扎甲,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厚实的铁片被铅弹砸出无数个凹坑,其中几副铁甲的胸口位置被直接洞穿,翻卷的铁皮边缘透着骇人的破坏力。
内衬的三层熟牛皮被撕扯得粉碎,挂在破烂的草人身上随风飘荡。
至于后方那两寸厚的枣木盾,早就从中间碎裂开来,木刺落了一地。
“穿了,真穿了。”
单安仁双手捧起一块掉落的碎铁片,嘴唇哆嗦,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伯温抱着记录册溜达到单安仁身边,手里拿着炭笔在册子上勾画。
“单大人,老夫早算过这膛压与射程的干系。”
刘伯温用炭笔指着铁甲上的弹孔,干瘪的脸上满是狂热。
“这黑火药在密闭铁管内燃烧产生的推力,足以让铅弹在百步内击穿两分厚的铁板。”
“这叫动能,这叫物理。”
“你那圣贤书上可没写这个词吧。”
“孔孟之道教人知书达理,可教不出这能砸碎敌人骨头的铁丸子。”
陶凯站在单安仁身后,看着那被打成筛子的重甲,只觉得双腿发软。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部流下,浸湿了绯色的官服下摆。
这位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尿了裤子。
詹徽看着陶凯脚下的水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旁边的木桩狂吐不止。
武将们彻底陷入了疯狂。
耿炳文冲上去抱住那个被打穿的草人,粗糙的大手在弹孔上反复抠挖。
“百步穿甲,这他娘的是百步穿甲啊。”
耿炳文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子当年在太原城下,要是有一千把这玩意儿,王保保那个狗贼连城墙的砖缝都摸不到。”
朱元璋走下高台,皮靴踩在散落的木屑上发出闷响。
他走到单安仁面前,弯腰从泥地里抠出一枚变形的铅弹,连同一片碎裂的铁甲,随手扔在陶凯的脚下。
当啷。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校场里格外刺耳。
“陶大人。”
朱元璋看着陶凯那湿透的裤裆,扯开嘴角。
“这就是你们嘴里说的妖物。”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要废除的天工院造出来的奇技淫巧。”
陶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贴着泥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朱元璋转过身,面向满地狼藉的靶场。
“北元的铁骑披着这样的甲来抢咱的粮,杀咱的百姓。”
朱元璋声音洪亮,透着无尽的杀伐之气。
“咱的大明儿郎,以后就用这样的枪,送他们去见阎王。”
“百步打不穿就退到五十步,五十步打不穿就顶在他们脑门上开火。”
“咱要让这帮鞑子知道,大明的疆土,他们一寸也踩不进来。”
徐达率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臣徐达,恳请陛下即刻扩建天工院,组建新式火枪营。”
“臣愿亲自操练,三年之内,必为大明练出一支横扫天下的神机铁军。”
常遇春跟着跪倒,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臣常遇春附议。”
“只要火枪管够,臣愿做先锋,直接打到捕鱼儿海,把北元那个小朝廷的祖坟给刨了。”
哗啦啦。
在场的所有武将齐刷刷跪倒,请命的吼声直冲云霄。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能让大明军人挺直腰板去拼命的底气。
朱元璋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老兄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常遇春身边,伸手拿过一把还冒着青烟的燧发枪。
粗糙的枪托抵在掌心,生铁的冰冷触感让老朱体内的血液彻底燃烧起来。
老朱提着枪,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跪伏在地发抖的文官。
枪口下压,黑洞洞的管口对准了齐泰的脑袋。
“刚才谁说奇技淫巧误国。”
朱元璋大拇指拨动击锤,发出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他俯视着这群读书人,声音里透着戏谑。
“来,站出来,跟咱的枪讲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