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季辞安,已经是大半年以后了。
他拖着残废的右手,站在许氏大厦门口,手里捧着一束已经蔫了的红玫瑰。
他破了相,比流浪的乞丐还要沧桑。
我下楼取咖啡的时候,正好撞上他。
男人看见我,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阿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员工都停了脚步,窃窃私语。
我端着咖啡,打量他半天,最后只觉得:
自己从前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看上这种东西。
喊来保安轰人后,我转身走进大厦,任他在后面声嘶力竭。
结果这人像打不死的小强,每天都换着花样地蹲在门口。
我嫌烦,报了警。
巧的是他被警察带走的那天,温漾也正好被多伦多的医院送回来。
她现在的智力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不会说话,不会走路。
大小便失禁,需要24小时照顾。
医院查到了季辞安的住址,直接把人送到了他的出租屋。
他从派出所回来后,就看见温漾坐在轮椅上。
头发被剃光了,脑袋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她冲他咧嘴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安……安……”
季辞安的脸彻底黑了。
他转身就要走,被护工拦住:
“季先生,您是她唯一的亲属,得对她负责。”
他尖叫:“我不是她亲属!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但您之前一直是她的监护人,医院有您的签字。如果您不管,我们可以起诉您遗弃。”
季辞安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温漾笑的像个傻子,还在轮椅上不停拍着手。
“安……抱……抱……”
她伸出手,朝他够。
季辞安看着她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现在浮肿、苍白、眼神空洞。
他想起那些年在多伦多,她在雪地里转圈,笑着喊他“辞安哥”。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现在他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大的笑话。
季辞安蹲下来:“温漾,你还认得我吗?”
她歪着头,口水滴在他的手背上。
“哥……哥哥……”
“我不是你哥!”
他重度洁癖,被那液体刺的全身发毛,站起来疯狂甩手。
“我从来都不是你哥!”
温漾听不懂,只是乐呵呵地笑。
从那以后,季辞安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早上五点起床,给温漾换尿布,擦身子,喂饭。
她不会用筷子,只会用手抓,粥洒得到处都是。
他一边收拾一边骂,她一边玩饭一边笑。
然后他出门打零工,把她锁在出租屋里。
回来的时候,屋里常常一片狼藉。
她把枕头拆了,把墙上的灰抠了,把自己的大便抹在墙上。
他跪在地上擦,污渍永远也擦不完,边擦边哭。
不是心疼她。
是心疼自己。
他常常在深夜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想一个问题。
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总是记起六年前,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我的样子。
我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风吹起头发。
他走过去搭讪,我笑着说:“你好。”
那时候他不知道,我是许家的大小姐。
后来知道了,心思也就不纯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娶她,我要继承许家的产业,我要做人上人。
所以那份爱从一开始,就是夹杂着目的的。
他从来都说不上无辜。
面对温漾,他也不能说是喜欢。
对她多有照顾,只是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我太强,家里有钱,自己有本事,离开他也能活得很好。
但温漾不一样,她没有他,就什么都没有。
他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所以他一边利用我的资源往上爬,一边沉溺于温漾的崇拜和依赖。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
直到那封信被发现。
直到那个唯一会来救他的人,被他亲手推开。
温漾还在旁边痴傻地咯咯笑,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一周后,季辞安选择在深夜时站上天台,带着温漾一起一跃而下。
临走时他大彻大悟,在出租屋里留下血书:
“不要告诉她,我不愿再脏了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