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我的视线太有压迫感,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
浑浊的眼球转了半天,才聚焦到我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声音。
我爸赶紧倒了杯水,用棉签沾湿,润了润他的嘴唇。
“哥……”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砸得我心脏一抽。
他有多久没叫过我“哥”了?十年?还是更久?久到我都快忘了,我们曾经是双胞胎兄弟。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轻蔑,不是挑衅,是恐惧。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
“十岁那年……对不起。”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张红纸……是我抢的。是我……混蛋。”
窗边的林曼,肩膀猛地一颤。
“我不想死……”他忽然激动起来,伸手想抓住我,却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那只曾经把我按在地上打的手,此刻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无力地垂在床边。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整个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他压抑的、绝望的抽泣声。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流着同样血液的人,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我忽然发现,我心里那股恨,那股支撑了我十年的坚冰,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坚硬。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怨恨,都显得那么渺小。
他不是军人子弟林容。
他只是一个不想死的,十八岁的少年。
我爸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颤抖。
林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看着我,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他真正想说的话。
“哥……救救我。”
8
从医院回来,我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林容那句“哥,救救我”像复读机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看到了深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门外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靠在了门上,然后缓缓滑落。
我没理。
可那声音一直在。不是敲门,不是说话,是一种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噎声。
我烦躁地坐起来,趿拉着布鞋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然后我愣住了。
林曼,或者说,是妈妈。
她就坐在我门口冰冷的水泥地上,蜷缩着身体。
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衬衣,头发凌乱,整个人失魂落魄。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头。
眼睛里面全是血丝。
她看到我,嘴唇哆嗦着,想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没伸手扶她,就那么站在门口,堵住了她所有的路。
“彻彻……”
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十岁之后,再也没人这么叫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