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觉得……妈妈是个冷血的兵?”她仰着头看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她好像彻底崩溃了,所有的伪装都碎了,开始语无伦次。
“我从农村女兵干起,所有人都看不起我,都等着看我笑话。”
“我不敢输,我一步都不能错。”
“我以为我是在教你们生存法则。”
“小容他像我,他知道去抢,有魄力,我就觉得他能接过我的枪……”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混着哭腔,断断续续。
“你不一样……我总想着,对你狠一点,你就能硬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我沉默对抗的那十年里,在她眼里,我不是在抗议,只是软弱。
“是我错了……彻彻,我错了,我以为我在为你们铺一条阳关大道,结果我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绝路……”
她终于哭出了声,不再是压抑的抽噎,而是嚎啕大哭。
像个打了败仗的兵,把积攒了半辈子的恐惧、压力和悔恨,全都哭了出来。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住了我的裤脚,仰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妈妈求你了……你救救弟弟……你救救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把姓改回来好不好?不,让林容姓顾,以后部队大院的房子给你,我的军功章给你……”
“彻彻……你看看妈妈……妈妈求你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乳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像军令一样掌控着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女人,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心里那堵冰墙,在她的眼泪和声声泣血的呼唤里,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裂响。
9
手术很顺利。
我醒来的时候,林容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被转去了普通病房。我这边也差不多,除了腰有点酸,感觉身体被掏空之外,没什么大事。
养身体的日子很无聊,大部分时间就是躺着,看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杨树叶子很绿。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些东西这么有意思。
林曼每天都来。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再提部队的事。
就是提着个铝饭盒,默默地来,给我盛一碗汤,看我喝完,再默默地走。
那汤的味道,说实话,挺不错的。
有小时候炊事班大锅菜的味道。
林容来看过我一次,隔着玻璃,护士推着他的轮椅。
他瘦了很多,但气色好了不少。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然后抬手,笨拙地比了个大拇指。
我扯了扯嘴角,没理他。
这天,林曼又来了。除了铝饭盒,手里还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没打开。
“等你出院了,自己看吧。”
她还是那副样子,但语气里少了些命令,多了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