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柳嫣然刚把保温桶里的清粥倒出来。
护士走进,眉头皱起来。
“你是他家属?”
宋清雪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不是家属就不要乱喂东西,不了解病人的过敏史,出了事谁负责?”
宋清雪的脸白得像病房的墙。
然后走到病床前,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
柳嫣然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了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你干什么。”我靠在床头,没动。
她抬起右手,一巴掌扇在自己左脸上,声音很脆。
“我对不起你。”
“我连你对什么过敏都记不住。结婚三年,一次都没记住过。”
她跪在那里,手垂在膝盖上:“洗胃那次,你躺在病床上,我第一句话是‘你早知道过敏怎么还吃’。我连问都没问过你疼不疼。”
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我欠你的太多了,我很努力地在还了,可是却感觉越还越多,我到底该怎么办…”
病房里很安静。
“离开我。”
我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就是你最好的偿还。”
她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有拍,转身走出病房。
那次之后,宋清雪再也没有往十九楼跑过。
茶水不送了,文件不送了,连走廊里偶遇的机会都变少了。
偶尔在电梯里碰到,她只是点一下头,叫我一声“江总监”。
她在刻意保持距离。用她这辈子最擅长的方式——沉默。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工作上。
每个月部门考核,她的评分都是第一。
半年后,台里内部竞聘,她综合评定,一路过关,最后升了行政主管。
调令下来的那天,台领导找她谈话。
“岗位你可以自己选。”
领导把表格推到她面前,“行政部那边缺一个副主管,节目中心也有位置。”
“我不要这些,我申请做江总监的秘书。”
领导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可江总监已经有秘书了。”
那天傍晚,我加班到八点多,从电梯下到地下一层。
车停在老位置,靠柱子的那个车位。走到车前,我脚步停住了。
柳嫣然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她正低头看手机。
宋清雪站在柱子旁,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柳嫣然抬头看见她,放下手机,但没有动。
她靠在椅背上,自然地往我的方向偏了偏头。
“宋小姐,听说今天你去应聘秘书了,不好意思,我现在是江川的秘书。”
她的回音里格外清晰:“同时,也是他女朋友,希望以后你能和他保持一些距离,可以吗?”
宋清雪没有看她。
她嘴唇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嘴角翘起来,但眼睛里的光灭得很彻底,像一盏被拔了插头的灯。
“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四年前,她站在婚礼上说“好”,眼睛越过我的肩膀,像在看一扇门。
现在她的眼睛终于在看我了,终于不是在隔着我看别的什么东西了。
但太晚了。
“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我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宋清雪站在原地。
她蹲下去了,是自己蹲下去的,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件藏蓝色连衣裙的裙摆拖在地上,被地库的灰弄脏了一角。
二十年来,她终于舍得大哭了一次。
在没有人看的地方,在我已经不想再看的地方。
车子转弯,出口的光把后视镜里的影子吞掉了。
我握紧方向盘,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