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浑然不觉,只想了片刻,“唰”地展开折扇,同谢国公道:“我要京城东市,边缘地段里一间铺面,最好在巷子里,独门独楼,房契地契,干干净净地落到我的名下。”
闻言,谢国公微愣:“啊?你不要谢家啊?”
沈宁被这话问懵,反问:“我要谢家干什么?”
谢国公看看自己的儿子,再看看沈宁,还想再撮合一下。
下一瞬目光不经意从元澈的冷脸上划过去,什么话都卡喉咙里了。
自家儿子单看确实可以,但和元澈站在一起,除了身体健康活得久之外,就显得没有那么优秀。
谢国公干笑两声,道:“不就是个铺子,小事情,只是您这要一间偏僻铺子有何用啊,不如要东市地段最好的,我再赔送一间。”
沈宁却摇头,直言:“我要做的生意,不是能闹事开张的。”
这下谢国公更好奇了:“敢问姑娘要做什么生意?”
沈宁道:“医馆。”
解国公大喜:“好啊!依沈姑娘的能耐,确实应该自立门户,独做一门营生。”
沈宁闻言,笑而不语。
她哪里是真的要悬壶济世,她是觉得与其这样撞大运收集吃食,不如自己开个医馆,等着餐点送上门。
多省事啊!
铺子的事情谢国公答应的干脆,唯独就是谢家虽然铺面众多,但都在繁华地段,这种偏僻的铺子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找,得花点时间。
沈宁也不着急,起身拱了下手:“今日多有叨扰,沈宁先行告辞。”
元澈:“且慢。”
谢安辰:“留步!”
正堂里,两人异口同声唤她。
沈宁不明所以,才往前走了两步便收了步伐,回眸看去。
身后两人却没看她。
元澈带着温和的笑意,眉头微挑,打量着谢安辰。
谢安辰的唇角拉平,眉心蹙成个川字,眼尾不经意往上一挑。
不知为何,表哥表弟了这么多年,从没有哪一个瞬间如现在这般觉得彼此碍眼过。
元澈一声轻笑,仗着自己皇子身份,理所当然的先开口。
奈何他薄唇轻启,喉间便翻起一丝痒意,低低咳嗽起来。
谢安辰看准了空子,便抢先道:“沈姑娘,今日沈家人这般大张旗鼓地来,你若就这么带个丫鬟回去,只怕沈大人又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寻你麻烦,不如这样,谢某送你回去,保你平安回家。”
他话没说完,元澈便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谢安辰略略一惊,这病秧子的手劲倒是不小,抓得倒是生疼。
元澈缓了两息才开口:“这就不劳表弟费心了。反正本王也闲来无事,顺路送沈姑娘一程。”
不顺眼。
怎么看都不顺眼。
奈何当朝皇子,天潢贵胄,话又不能说得太莽撞,谢安辰只得古怪歪头,故意揭短:“表哥镇守皇城司,竟还有闲的时候?”
元澈笑意更深:“此言差矣,京城又不是什么土匪窝子,时时刻刻都有恶徒。”
谢安辰不死心:“那晋王府和沈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委实算不上顺路。”
“本王说顺路,它便顺路。”
谢安辰额角抽抽两下。
这人装都不装了!
既如此,他也顾不得什么兄友弟恭,直言:“表哥你这身子骨还是算了吧,若真遇上麻烦,沈姑娘跑出去老远还得折回来救你。”
元澈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杀气:“表弟在万花丛里流连半年,身子怕也不遑多让。”
“你!”谢安辰气急。
元澈从容不迫:“且身子不好也有好处,不管是沈家还是谢家,本王往地上一躺,都吃不了兜着走。”
若方才谢安辰还是气急,现在便是败坏。
他咬着牙挤出四个字:“毫无底线!”
元澈正要拱手说承让,却听谢国公轻咳一声:“咳咳。”他冲着屋外扬了下下巴,“那个,别争了,沈姑娘的马车已经走了。”
他拍了把胸脯,分外得意:“本人的马车!”
谢国公府的马车在一众显贵里,算得上惹眼出挑。
因着谢国公年轻的时候比现在更贪玩,是京中纨绔,看不上京中那些个藏蓝深黑的马车棚子,便搞了极为独特的,如四角凉亭一般的车顶。
车棚用湖蓝色搭配着银丝,坠着四个占风铎,行驶起来叮当作响。
旁人远远地听着声音就知道是谢国公的车架,早早避让。
如今这马车里,沈宁正靠在软枕上斜倚着,知寻一边剥开马车里的松子,一边好奇道:“小姐原何不直接告诉那谢国公,说他家这两次遭难,是遭了有心之人的诅咒?”
沈宁闻言,接过她手心里小半把松子,边吃边答:“说了也未必信,还要徒增自证的烦恼。我们又不是道士,管他这些干什么?”
知寻却不信她这说词:“小姐若真这么想的,诊金就不会从一两银子变成一间铺子了。”她撇撇嘴,“凡人的因果,最是麻烦,惹上准没好事。”
沈宁浅浅笑着,点了下头。
她最初不想管,纯粹只是吃顿饭而已。
后来看到谢国公身上累世的功德,便只想着帮个价值一两银子的手。
但最后,谢国公身上的功德越是浓郁,她便越是觉得若放任这样身负大功德的善人,落个家破人亡的结局,实在有违天和。
简直看不下去。
“这等凶险阴毒的诅咒,谢家一家凡人,本该无一幸免。”沈宁不疾不徐道,“多亏谢家祖上世代忠良,国公爷又乐善好施,积累了极其深厚的功德金光,才免遭了毒手。”
“可若是不斩草除根,今日我能救他们一次,明日这灾祸便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沈宁正了下身子,“就当积德了。”
知寻叹口气,将新剥好的一把松子放进沈宁手心里。
“小姐您就是心善,不然以您的实力,灭了沈家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
沈宁没接话,只虚空中摸出一根小小的锁骨,拿在手里摩挲着。
弹指一挥灭了沈家,理虽如此,但这事做不得。
她还需要沈宁这个身份,也需要沈家为她的小姑娘,贡献轮回路上鼎盛的香火。
让她这辈子唯一养过的人类,来世走一条充满阳光的花路。
谢国公府那辆招摇的湖蓝色马车,慢慢停在沈家大门口。
知寻率先跳下马车,打起车帘,扶着沈宁踩着脚凳从容走下。
主仆二人刚站定,后方街角处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轱辘声。
沈府那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摇摇晃晃地驶了过来,急停在了台阶侧边。
车帘子刚一打开,便传出几声压抑的痛呼。
只见陈云云钗环散乱,发髻歪斜,正吃力地搀扶着沈婉从马车里挪下来。
此刻的沈婉哪里还有出府时那花枝招展的模样,一身名贵的缕金百蝶花裙,臀部以下已是血迹斑斑。
她双眼哭得红肿如核桃,精致的妆容早被眼泪糊得一塌糊涂,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陈云云身上,双腿直打颤。
陈云云刚把沈婉扶稳,一抬眼便撞见了立在台阶之上的沈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