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说好听了是沈家的嫡女,江南富商裴家的外孙女。
说不好听……不过是个孤女。
当年沈宁被送走,裴家满天下找。
后来裴家遭了难,满门死了大半,只剩下个旁支撑门楣,自顾不暇。
虽然也还在想方设法找沈宁,但已经没了当年力度,其中不少消息都让沈怀古暗中截了胡。
这也是他知晓沈宁身上有可调动裴家商行的关键口令的原因。
陈云云听了他的话,一合计,觉得这一招妙极了。
既能解决了沈宁这个祸害,还不用脏了她们的手,这样的好事可真不错。
“好!好!”陈云云连连点头,“不仅能借圣人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还能替咱们婉儿出这口恶气!我这就去让人给她准备赴宴的衣裳!呵!务必让她出尽风头!”
静思苑内,沈宁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头顶两只麻雀叽叽喳喳说完它们的所见所闻后,沈宁往天上抛出两颗小黑丸子。
两只麻雀眼睛一亮,扑腾着翅膀抢食。
恰在此时,院门被人缓缓推开。
沈宁分去半个眼神。
只见沈老夫人拄着一根雕花枯木拐杖,形单影只地立在院门口探头张望。
今日她穿得格外素净,全没了前几日沈宁刚归家时的那股嚣张戾气,欲言又止。
“宁儿姐。”她努力挤出来一个和善的笑意,枯槁的手伸向沈宁。
可隔着虚空顿了片刻,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又灰溜溜地收了回去。
“何事?”沈宁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沈老夫人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没、没事……就是祖母……祖母来看看你。”
沈宁立在树下没动。
榕树的新叶剪碎了暖阳,如一层熠熠生辉的金箔披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可她周身发散出的气场,却如千年寒潭,教人骨头缝都结冰。
“沈老夫人身子金贵,我这破败院子,既挡不住邪风,也避不了阴雨。您请回吧。”
沈老夫人唇角的笑意瞬间僵死,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细线。
“宁儿姐……我……”
“知寻,送客。”沈宁不欲多言,转身折扇一合,头也不回地朝堂屋走去。
知寻立刻小跑上前,双手各自把住半边门扉,挡在了沈老夫人面前,脆生生道:“老夫人,我家小姐今日不想见客,您回吧。”
沈老夫人还想再争取两句,知寻却半点颜面没留,双臂一合,赶在她开口之前关上了大门。
望着紧闭的残旧木门,沈老夫人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叹。
“自作孽啊……”她眼眶泛红,踉跄着转身,“我这都是自作孽啊……”
沈老夫人并非京城世族出身,沈家当年在京城扎根时,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县城姑娘。
幸而家中兄长中了举,举家搬迁到临州城,恰好遇上了游历的沈家太爷,这才结下了这段姻缘。
她虽没有名门贵女的底蕴,可终究在内宅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看姑娘的眼光八九不离十。
那日沈宁归家,她一眼就看出沈宁身上那股子非凡的气度。
边关十年磨砺,不仅没有折了她的骨,反而让她更加惊才绝艳,未来绝非这小小的沈家池水能困得住。
这样的人物,放在京城任何显贵人家,都是要当活菩萨拉拢供着的,偏偏自己宛如被猪油蒙了心,处处针对。
想到这,沈老夫人只觉五内俱焚,捶胸顿足地骂自己糊涂!
直到她走远,知寻才跑回堂屋报信:“小姐,她走了。”
沈宁站在堂屋正中,左手点了一根香,插进案台上的香炉里。
老话说的好,迟来的忏悔如狗屁,何况她不是真的沈宁,懒得听那些废话。
再说老夫人也不是真的忏悔,她只是被沈宁吃了恶念,一回头发现自己半生路径惨不忍睹,老来半只脚站在深渊,想找后路而已。
“对了小姐,”知寻走上前,拎起茶壶为沈宁斟了盏茶,“上午武安侯世子来过府上了,说是要探望二小姐。不过陈姨娘没敢放人,给婉言回绝了,世子只留下了一堆名贵药材便走了。”
沈宁轻嗤出声:“沈婉如今皮开肉绽地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这会儿倒是想起来要脸了。”
知寻连连点头,幸灾乐祸道:“可不是么!二小姐这会儿只怕是吓得不行,生怕被人看出她那些算计呢。”
抢了嫡长女的婚约,还妄图在谢国公府骑驴找马,结果偷鸡不成,丢了天大的脸。
沈婉就算脸皮比城墙还厚,也受不住如今满京城里戳脊梁骨的唾沫星子。
虽说沈怀古想方设法把事情往下压,可保不齐武安侯府会不会忽然听到什么风声。
“小姐,咱们要不要推波助澜一把?”
沈宁想了想,摇头:“现在推什么,等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再推,不好么?”
知寻愣了愣,钦佩的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大妖怪的素养,看看!沉得住气!
“今日你且在院子里待着,我要去一趟南郊。”
沈宁将折扇往掌心一敲,起身便走。
知寻一愣,面露忧色:“小姐,南郊远着呢。”
沈宁没有答话,只是执扇的手随性地摆了两下,示意她无需跟上。
她原本打算晚些再出门,可既然沈怀古打算在太后寿辰上给她送一份大礼,她沈宁断然没有空手接招的道理。
正好,趁着这趟出门,把谢家的事一并做个了结。
同一时间,皇城司。
尉迟展翻身下马,连气都未喘匀,便单手按着腰间的佩刀,步履生风地大步跨入司内。
他一路行至内室,熟稔地绕过那扇巨大的墨绘江山屏风。
内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元澈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慵懒地倚靠在紫檀木长榻上。
他垂着眸,修长如玉的手指间夹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神色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元澈也未抬眼。
“喏。”尉迟展顿住步子,拱手行了一礼,随后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双手递上前,“这是太常寺的沈怀古刚命人悄悄送来的孝敬。”
元澈的视线终于从信纸上移开,落在那沓银票上。
他自是清楚沈怀古打的什么算盘。
这两日,沈婉替姐受过的“大义”之举传得沸沸扬扬,满京城都在看太常寺卿府的笑话。
沈婉不仅在谢家丢了人,连带着还可能影响到婚约。
沈怀古这是坐不住了,生怕他再碎语几句,惹出更大的乱子,赶紧破财免灾,拿钱来买他的闭嘴。
元澈随手将密信搁在矮几上,伸手接过那沓银票数了数。
“一千两。”元澈轻嗤一声,“沈怀古这官俸微薄,为了堵本王的嘴,倒是出手阔绰。”
说罢,他喉间溢出几声低咳。
尉迟展不明所以:“那咱们收还是不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