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西北荒漠校飞基地没有云海。
只有风。
车一进基地,黄沙就扑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沙沙的响。
接我的人叫周砚北。
试飞工程队长。
他站在值班楼门口,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压着一沓被风吹得哗啦响的图纸。
“李言若?”
我点头。
他把一副防沙护目镜递给我。
“这里风硬,图纸要压牢。”
这句话不热络,也不客套。
却比“你别闹”顺耳太多。
我接过护目镜。
“谢谢。”
周砚北带我去办公室。
基地比总部旧很多。
走廊墙皮有细小裂纹,窗缝里塞着防沙条,航线室的电脑外壳被磨得发白。
但每个人都很忙。
没有人打听我和江舟。
也没有人提乔绵。
墙上挂着一张大幅荒漠航图,密密麻麻标着干河床、临时起降点、沙尘高发区。
周砚北指着西南角。
“无人区校飞航线,三天后复飞。原方案在低能见度下对信标依赖太高,我们需要新的备降路径。”
我翻了几页资料。
数据粗糙,风场复杂,地面参照物少。
比冰川难。
但难得干净。
我问:“有没有过去三年沙尘回卷记录?”
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愣了下。
“有,但没人用过。太散了。”
“给我。”
周砚北看了我一眼。
“你刚到,不用急着接硬活。”
我把红色航线铅笔拿出来。
“我来这里,不是休假。”
他没再劝,转身去调数据。
当天夜里,基地刮起沙尘。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值班楼像被黄色的海浪拍打。
我在航线室重算备降点。
凌晨两点,周砚北放了一杯热水在我手边。
“冰川安全走廊模型,我看过。”
我笔尖一顿。
“哪版?”
“内部流传的最终版。”
他靠在桌边,“但我更想看原始修订版。能把南侧短航路删掉的人,才是真正懂风险的人。”
很奇怪。
江舟穿越冰川后,感谢的是乔绵的祈祷。
而这个只见过我半天的人,一眼看见了我删掉的那条线。
我低头继续画。
“那条航路不是不能飞,是不该赌。”
周砚北点头。
“所以我很高兴你来。”
第二天试飞前,沙尘忽然回卷。
塔台给出能见度下降预警。
原计划要取消。
周砚北却拿着我刚画完的备用路径,站在模拟屏前问我:
“你确定干河床反射带能作为地面引导?”
“确定。窗口只有十一分钟,错过就返航。”
他戴上耳机。
“好,我信你的航线。”
这句话落下,航线室短暂安静。
我握紧红色铅笔。
屏幕上,校飞机沿着我标出的备用路径切入风沙间隙。
十一分钟后,塔台传来声音。
“校飞一号,安全落地。”
办公室里有人鼓掌。
不响,却稳。
周砚北摘下耳机,隔着满室仪表声看向我。
“李工,今晚有空吗?复盘会上,你主讲。”
我刚要回答,手机亮了。
江舟发来消息。
【我到西北了。】
紧接着,基地门岗电话打进航线室。
“李工,外面有位江舟机长,说是你丈夫,要求进管制区。”
周砚北看向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
“告诉他,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门岗那边迟疑片刻。
随后扩音器里传出江舟压低的声音:
“李言若,我就在门外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