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江舟没有立刻离开西北。
他住在基地外的招待所。
每天送东西到门岗。
第一天是酸梅汤。
第二天是防晒药膏。
第三天是一块新的航线绘图板。
门岗小哥很为难,抱着一堆东西来找我。
“李工,退回去吗?”
“退。”
后来江舟不送东西了。
他开始等在基地外那条公路边。
不进来,也不喊我。
像终于学会了一点边界。
可我知道,他不是放下。
他只是换了种方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周五夜里,无人区校飞临时加测。
周砚北带队上机。
天气预报给的是轻度沙尘,起飞后二十分钟,西南侧沙暴突然回卷。
塔台警报亮起。
我坐上指挥席。
“校飞七号,报告状态。”
周砚北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能见度骤降,信标不稳定,右侧风速上升。”
旁边新来的规划员手心全是汗。
“李工,是否返航?”
我盯着屏幕。
返航路被沙墙切断。
继续前进,前方有一条干河床反射带,能把飞机引入备用航路。
只有一次窗口。
“校飞七号,取消返航,转入备用三号。沿干河床反射带切入,保持高度两千一。”
频道里几乎没有停顿。
周砚北说:“收到。我相信你的航线。”
这句话,清清楚楚传遍塔台。
玻璃外,江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门岗大概没拦住他。
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我坐在指挥席上。
看着所有人等我的判断。
看着另一个男人在危险里毫不犹豫地信我。
我没有分神。
“校飞七号,前方十秒有沙暴回卷尾流,压住姿态。”
周砚北:“明白。”
新规划员声音发抖。
“雷达残影断了!”
“看地面反射。”
我把手里的红色铅笔按在航图上。
“他在这里。”
三秒后,屏幕亮点重新出现。
塔台里有人低低欢呼,又立刻忍住。
“校飞七号,保持航向,准备进近。”
周砚北的声音稳得像压在图纸上的尺。
“收到。”
十五分钟后,飞机落地。
周砚北下机后,第一时间朝塔台方向敬礼。
不是朝我一个人。
是朝整个指挥席。
可我知道,那里面有给我的信任。
我摘下耳机,才发现江舟还站在玻璃外。
他的脸色比沙尘天还灰。
我走出去。
他看着我,开口时声音很低。
“原来以前我说相信你,你是这种感觉。”
我没说话。
“我后来为什么忘了?”
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李言若,我以为我失去的是一个妻子。”
他抬眼看我。
“刚刚才知道,我失去的是那个把我性命放在航线前面的人。”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失去的东西,不是现在才失去的。”
江舟手指蜷了蜷。
“下周一,我签字。”
风从跑道方向吹来。
周砚北走近,把复盘记录递给我。
“李工,数据回来了。备用三号可以升级成标准备降路径。”
我接过记录。
江舟看着我们,忽然笑了一下。
很苦。
“他也叫你李工?”
周砚北说:“她本来就是李工。”
江舟沉默几秒。
“我以前很少这么叫她。”
我翻开复盘记录。
“所以你现在可以开始练习。”
他看着我。
我合上文件,补了一句:
“下周一,离婚登记处见。江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