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工作室的。
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机器运转的轰鸣,也没有泥料发酵的土腥味。
叶雅已经被催债的人带走,工人们也因为怕受牵连跑光了。
他一个人走进实验室。
操作台上,还放着我曾经用过的笔记。
他翻开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配比和火候的记录。
每一页的边缘,都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暗红色的血迹。
“青禾只会死记配方,烧出的东西毫无灵气。”
他曾经对叶雅说过的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疯狂地冲向拉胚机。
抓起一块泥料,试图按照笔记上的配方去捏制。
可是他的手太稳了,太理智了。
捏出来的形状完美无缺,却像工业流水线上的复制品,死气沉沉。
他点燃了窑火。
试图去听火的声音。
可是他听不到。
他只听到松柴燃烧的杂音,听不到泥料在火中的挣扎。
一窑出来。
全都是布满裂纹的废土。
陆司澈颓然地跪在窑口前,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第二天,他去了镇尾的废窑。
又去了我曾经打黑工的那家地下黑窑。
黑窑的老板认出了他,冷笑着扔给他一个发黄的文件袋。
“你是夏青禾那个小白脸吧?”
“这里面是她当年签的卖身契,还有去地下诊所试药的病历单。她走的时候没带走。”
陆司澈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
卖身契上,按着我鲜红的手印。
病历单上,写着“重度风湿”、“不可逆关节损伤”、“药物性肝炎”。
每一张纸,都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他的血肉。
他终于看到了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白手起家”背后的真相。
他引以为傲的成就,是踩在我的骨血上建立起来的。
而他,却把所有的荣耀和偏爱,给了另一个女人。
甚至在我痛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嫌弃我翻身的声音吵到了他。
“啊!”
陆司澈跪在满是煤渣的地上,死死抱着那些文件,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眼泪混合着煤灰,糊满了他曾经体面精致的脸。
他疯魔般地跑回工作室。
把叶雅碰过的所有东西,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他把我的笔记一张张贴在墙上。
每天像个疯子一样坐在拉胚机前,试图烧出一件能反照人影的天青釉。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炸炉的时候,替他挡下飞溅的瓷片了。
催债的人隔三差五就来砸一次门。
他的名声在陶协彻底臭了,没有任何人愿意给他投资。
曾经意气风发的陆大天才。
终于被他自己的傲慢和偏见,困死在了这座他亲手建造的废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