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派出所的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打在我妈脸上。
我妈瘫在审讯椅里，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尸检报告。
老刘坐在我妈对面，将那几页纸推过去。
“死者周周，死因：极度严寒诱发重度哮喘，导致急性呼吸衰竭。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凌晨两点左右。”
老刘每说一个字，我妈就剧烈的哆嗦一下。
“从昨晚八点你把她锁进去，到凌晨两点。整整六个小时。”
老刘咬着牙攥紧拳头，
“六个小时的极度缺氧和低温。法医解剖的时候，发现她的气管和肺部因为剧烈痉挛，充血水肿得几乎完全堵死。胃里全是咽下去的冷风和血沫子。”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在装病，说你是在替天行道教育恶人。”
老刘猛的拍向桌子，水杯跟着晃动，
“你知不知道，她抠烂了十根手指头，在地上写遗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怕你嫌弃她。”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我妈捂住耳朵，拼命把头往桌角上撞。
实木桌子发出闷响，额头又涌出血液。
我飘在审讯室的半空，安静的看着她撞桌子。
妈妈，你别撞了。
血流在桌子上很难洗。
以前我不小心打翻了果汁，弄脏了你刚拖好的地板，你罚我拿废旧牙刷蹲在地上刷了一整夜。
你说只有让我长长记性，我才知道心疼大人的劳动成果。
现在你把人家的审讯桌弄得全是血，谁来替你刷呢？
我已经死了，没法帮你干活了呀。
我妈撞破了头，被两名女警按住肩膀。
她死死抓住女警的袖子，满脸是泪：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穿着毛衣的我把她的羽绒服给了林夏，但我以为她里面穿得很厚的”
“她里面只穿了一件旧秋衣。”
老刘直接戳破这番话，扯出一张物证照片砸过去，
“你连自己亲生女儿出门穿了什么都没看一眼，一双眼睛全盯在那个满口谎言的贫困生身上。你的善良，真是让人恶心。”
照片上是我那件发黄的秋衣，上面沾满冰碴和泥污。
我妈死死盯着照片发出低吼。
我妈终于想起来了。
昨天出门前，她只顾着给林夏整理书包。
我跟在后面，小声的说了一句：
“妈妈，我今天穿了你新买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薄秋衣，因为羽绒服好暖和。”
当时我妈连头都没回，只敷衍的“嗯”了一声。
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妈脑子里全是自我感动，想着怎么去帮那个孤儿。
这种想法让她忽视了所有事，最终害死了亲生女儿。
“周周我的周周啊”
我妈猛的挣脱女警直直跪下去，趴在地上把照片捂在胸口。
“妈妈错了妈妈把衣服还给你你回来穿衣服好不好？外面雪好大，我的周周怕冷了”
她嚎哭着撕扯身上的大衣，连里面的毛衣也扯坏了，扣子崩落一地。
我妈只穿着单衣，蜷缩在审讯室的地砖上，浑身发抖，还拼命用体温去捂照片。
我低头看着她。
妈妈，我不冷了。
你别脱衣服，你会冻感冒的。
你一感冒就会头疼，头一疼就会嫌我吵。
我昨晚在门后面连哭都不敢出声，就是怕吵到你。
我真的很听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