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韩洲那晚没回家。
第二天清晨,他发来一条消息。
“船上临时检修,我住码头宿舍,冷静两天。”
我盯着冷静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桌面。
早上九点,婆婆打电话来。
“青禾,阿洲是不是靠港了?你们晚上回来吃饭吧。”
“你爸昨儿还念叨,说端午一家人总要坐一桌。”
婆婆身体不好,公公年轻时跑船落下腿疾。
他们待我不坏,这几年韩洲常年在海上。
老人看病缴费、家里漏水修灯,大多是我跑。
“好。”
下午我去菜场买鱼,回家炖汤,又把早上重新包的粽子蒸熟。
出门前给韩洲发消息。
“你爸妈叫晚上回去吃饭。”
他隔了半小时回:“我有事。”
“端午节,长辈在等你。”
“青禾,别总拿爸妈压我。”
“温嘉穗今天第一次去船员之家办资料,流程不熟,我带她一趟。”
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忽然觉得连争辩都很累。
“你爸今天复查报告出来。”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
“你先去,我晚点到。”
我提着保温桶去老小区。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门响就往我身后看。
没看到韩洲,他笑意淡下去,又怕我难受,招呼我坐。
饭菜摆好,韩洲还没来。
婆婆给他打电话,开了免提。
那边很吵,有年轻人的笑声,还有港口广播。
“妈,我这边走不开,你们先吃。”
“端午也走不开?青禾忙一天,你总该回来看一眼。”
韩洲语气有些不耐。
“她愿意忙就忙,我没让她做这些。妈,我真有正事。”
电话挂断。
公公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在桌布上。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婆婆不停给我夹菜,说阿洲海上辛苦,让我多担待。
她说这些话时自己也没底气,声音越说越低。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岑雁又发来照片。
船员之家门口,温嘉穗戴着端午五彩绳,韩洲低头替她系紧。
旁边一群年轻船员笑得热闹,有人手里举着粽子。
照片角落,韩洲手腕上也有一根一样的五彩绳。
晚上十点,韩洲终于回家。
他一进门就皱起眉,鞋也没换。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刚才打电话骂我,说我不懂事。”
“黎青禾,你能不能别把夫妻之间的事扯到老人面前?”
我把包里的香囊放到茶几上。
“这是妈给你的。”
韩洲看了一眼,没拿。
“我手上已经有了。”
他抬起腕子,那根五彩绳在灯下刺眼。
“嘉穗她们船员之家统一发的,图个气氛。”
“所以你爸妈等你吃饭,不算气氛。”
“你非要这么说话?”
他走到我面前,身上带着酒气。
“我在船上绷几个月,靠港就这几天喘口气。”
“你以前挺懂事,现在怎么越来越咄咄逼人?”
“以前我不说,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懂。”
韩洲笑了下,疲惫里夹着烦躁。
“我懂什么?懂你做饭辛苦,懂你搬家委屈,懂你等我不容易。”
“黎青禾,这些我都知道,可你不能拿这些绑我一辈子。”
我看着他。
原来这些年我跟着航线换城市,在陌生小区里重新找菜场和医院。
在他每次靠港前查天气、洗床单、煲汤。
这些统统都成了绑住他的绳子。
我走进卧室,拿出抽屉里的港口通行证,当着他的面撕碎。
韩洲怔住。
“你又发什么疯?”
“以后不去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摔门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时,我接到医院电话。
我母亲在老家摔倒,邻居送去急诊。
医生说可能是股骨骨折,需要家属尽快过去。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急忙转身去收拾证件和衣服。
韩洲出来时,我正把身份证和银行卡塞进包里。
“你去哪?”
“回趟老家,我妈摔了。”
我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些慌张。
这一刻,我竟还是本能地盼着他能陪着我。
“你能跟我回去吗?”
韩洲喉结动了动,眼神躲开。
“明天?明天我答应带嘉穗去体检,她上船前晕倒过,船医不放心。”
我站在门外,手心还沾着撕碎纸张留下的细屑。
“韩洲,那是我妈。”
韩洲皱了下眉,像是被我逼得无路可退。
“你先去,我之后过去。”
之后。
他所有承诺,都有一个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