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温嘉穗来找我,是一个阴天。
她站在小屋门口,背着双肩包。
比起港口照片里的明亮,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青色。
“嫂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正在给母亲熬药,锅里苦味漫出来。
“我和韩洲已经在走离婚程序,你不用叫我嫂子。”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是跟着我走到屋檐下。
“我不是来示威。”
“韩哥现在谁都不理,船也不上,整个人像废了。”
“船公司那边传得难听,说我害他家庭散了。我也快待不下去。”
我看着院子里晾着的床单,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鼓起。
温嘉穗咬了下唇。
“我承认,我喜欢过他。他成熟可靠,在船上会照顾人。”
“第一次远洋我晕船,吐到胆汁都出来,是他给我倒水,替我值半个班。”
“我那时真以为,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她说得很慢。
“后来你来饭局,我看见你坐在那里,忽然明白,我享受的那些照顾,原本可能属于你。”
“我也想停,可人被偏爱过,就会贪心。”
我没有打断。
温嘉穗抬头看我。
“我没有跟他睡过,也没有想逼他离婚。”
“那天港口我举花,是我们几个年轻船员打赌,说韩哥肯定不会接。没想到他接了。”
“你不用跟我证明这些。”
她怔了怔。
“就算你们什么都没发生,我也不会回头。”
风把药味吹到屋檐下。
温嘉穗眼眶红了。
“那你能不能劝他回船?他真的很喜欢海。”
“他为了跑船吃过很多苦,我听老船员说,他从水手熬到船长,几乎没请过假。”
我看着她,笑了笑。
我当然知道韩洲吃过苦。
那时我们都年轻,苦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可后来,爱像一件被海水泡透的衣服。
谁都舍不得扔,穿久了却只剩冷。
“温嘉穗。”
“他回不回船,是他的事。你的人生也不是靠他负责。”
她垂下眼。
“我知道了。”
她走前,从包里拿出一件叠好的防风服。
“这个,我洗过很多遍。还给你吧。”
我摇摇头。
“那不是我的了。”
她离开后,母亲扶着门框出来。
“那姑娘看着也不像坏人。”
我把药倒进碗里。
“坏不坏都不重要。”
母亲叹气。
“青禾,人这一辈子,遇见错事,比遇见坏人多。”
我把药碗递给她,没有说话。
傍晚,律师打来电话。
“韩先生还是不肯签。他说除非见你一面。”
我看着窗外退潮后的滩涂,许多小螃蟹从洞里爬出来,又迅速钻回去。
“那就起诉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同一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洲站在巷口,手里拿着那件旧防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