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他比上次分别时瘦许多。
头发短了,胡茬没刮干净,手里那件防风服被他抱得很紧。
海风从巷口吹来,衣角猎猎作响。
“青禾。”他开口时声音发涩,“我找了你很久。”
我把院门半掩着,没有请他进来。
“律师会联系你。”
韩洲像没听见,低头把防风服展开。
“这件衣服我拿回来了。袖口那个字母还在。”
“我以前不知道你缝过,嘉穗还给我时我才看见。”
他把袖口翻给我看。
字母已经褪色,线脚歪歪扭扭。
那是我刚学缝东西时弄的,扎破过两次手指。
韩洲当年笑我像小学生作业,却穿了整个冬天。
我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韩洲急了。
“还有这个。”
他从包里拿出一叠东西。
港口通行证、船员家属活动申请表、下一次近海体验航线名单。
“我都办好了。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我工作的地方吗?”
“下个月有家属开放日,我亲自带你上船。”
“驾驶台,甲板,机舱外侧,哪里都可以。”
他语速很快,像怕慢一点我就关门。
“青禾,我以前觉得这些没必要。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想添乱,你只是想靠近我一点。”
这句话来得太迟。
我听见巷子外有孩子追着风筝跑,笑声从墙头越过来。
隔壁阿婆在剁鱼,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很有生活气。
这些声音把我托在当下,不至于再被旧日拖走。
“韩洲,你知道我第一次想上船是什么时候吗?”
他怔住。
“不是你升船长后,也不是你跑第一趟远洋。”
“是你第一次出海前。”
“你站在出租屋里,穿着制服,说等你有资格带家属参观,一定让我第一个看。”
韩洲嘴唇动了动。
“后来我等你升职,等你转正,等你有自己的船,等你靠港。”
“每一次你都说以后。等到最后,我已经不想看了。”
韩洲眼里浮起水光。
“我混账。我把最该给你的耐心,给了别人。”
“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判我死刑。”
“离婚不是判你死刑,是我给自己活路。”
他往前一步,手碰到门板,又克制地收回。
“我跟温嘉穗真的没有到那一步。”
“我知道。”
他愣住,仿佛这句知道比质问更难承受。
“韩洲,我离开不是因为抓到你们上床,也不是因为一束花。”
“一段婚姻走到尽头,不一定要有最脏的证据。”
“你每一次让我退后,每一次让我懂事,每一次把别人放在我前面,都够了。”
韩洲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
很久后,他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
“我签。”
“但你能不能收下房子?这些年你跟着我搬家,什么都没留下。”
“港城那套房给你,我净身出户也行。”
“不用。我只拿法律该给我的。”
“你也别再用补偿装作爱。”
他握着协议的手发白,声音低到快被风吹散。
“那我还能做什么?”
我想了想。
“以后靠港,别让任何人等太久。”
他站在门外,许久没有动。
天色暗下来时,他终于转身离开。
那件防风服被他带走,背影绕过巷口,很快不见。
我关上门,听见母亲在屋里问:“走了?”
“走了。”
我把律师电话拨回去。
“协议签了,后面手续照常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