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手上的茧换了位置。
绣鸳鸯垫磨的在食指外侧,练推拿手法磨的在掌根和虎口。
两周,陈教授的针灸教材翻到第三册。
上午抄经,下午练手。
张婶是第一个来的。
腰椎间盘突出七年,镇上说要开刀。
我给她推了三次。
第三次她坐起来,腰转了一圈。
“好了六七成。沈丫头你这手劲——”
消息传开。
第二周开始有人敲祠堂的门。
阿诚进门表情不对。
我没抬头。
“说。”
“顾哥请了长假。查了很多东西。”
他把碗放下。
“苏念念论文被驳回——重复率百分之三十八,大面积引用没标注。”
我翻了一页书。
“还查了她四年学费的来源。他以前不知道是你出的。”
“陈教授托我的。”
“他知道了。”
阿诚搓了搓手。
“还有一个数——苏念念四年里找他求助,平均每一个半月一次。每次他都放下手头的事。”
四年,将近三十次。
“他来找过我。问试飞那天,嫂子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走。”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自己跑之前喊了一嗓子'念念找我有急事',全山坡的人都听见了。”
我把书合上。
“他以为没人听见?”
阿诚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去问了镇长——如果那天他没停脚,风筝能不能过去。”
“镇长怎么说?”
“差六尺,再跑十五秒就过了。”
十五秒。
我练了七百二十天。
他差十五秒。
“嫂子——”
“行了。下午张婶还来,我准备一下。”
阿诚走了。
下午三点前十分钟,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步子快,节奏均匀。
我认得。
没起身。
李姐正往外走,肩周炎推了两次,胳膊活动幅度比来时大。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冲我喊。
“沈姑娘,有人找你!是看病的吗?你手法好,镇上都传遍了!”
我抬头。
顾深站在院门口。
瘦了,颧骨轮廓比半个月前明显。
右手垂在身侧,指关节上的裂口结了新痂——没人给他涂护手霜了。
“有事?”
他往前两步,停在天井中间。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合上书。
“说。”
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最后说出来的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查了半个月。
得出的结论不是“我错了”,不是“我没看见你”。
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站起来。
“说完了吗?”
“念禾——”
“下一个病人三点来。”
我转身往屋里走。
“我查了所有的事。念念的学费是你出的,四年,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你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脚步没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又问了一遍。
我在门口站住。没回头。
“顾深,你需要我告诉你,你才知道——这本身就是答案。”
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三点整,张婶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哟,这不是那个放风筝的顾医生吗?你找沈丫头看病啊?她现在可忙了,得排队。”
没人回答。
我从窗户余光里看见院门口已经空了。
张婶进来躺上推拿床。
“刚才那人脸色真难看,跟丢了魂似的。”
我把手搓热,按上她的腰椎第四节。
“翻身,放松。”
手下的茧硌着皮肤。
新的茧。
我自己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