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季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
这次临时飞回北城,本来就是事出突然,马家的前任家主凌晨离世,不管是作为多年的合作伙伴还是私人的情分,老板都必须亲自出席悼念仪式。
订机票时,他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齐总,要不要先给太太打个电话知会一声?”
可这位母胎单身,情感经验近乎为零的老板,却在此刻显出一种罕见的笃定。
“不用。”
说完他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只丝绒小盒。
打开,一道温润的翠光悄然流转,是那串从收藏家手中高价拍下的老坑冰种翡翠手串,珠圆玉润,水头极足。
“她一直喜欢老物件,这次回去,正好送她。”末了还补一句:“不准透露任何消息,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吴季当时就在心里打鼓。
他太了解自家老板了,别看老板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运筹帷幄,可在感情上那是一窍不通,一切全凭真心。
可真心这种东西,不但在商场上是大忌,容易被利用、会包装,投放在感情里,也不算好使。
没有恰当的时机,没有对等的理解,没有双向的奔赴,再炽热的真心,也可能会变成一腔孤勇,烧得自已狼狈的通时也会烫伤对方。
结果也不出所料,齐三爷弄巧成拙,浪漫没成,倒惹了一肚子气。
听刘叔的话,太太今晚是和那位陆笙吃的晚餐。
陆笙。
吴季是见过的,年前那个晚上,在太太的学校。
陆笙算是年轻一代的科技新贵,名下有两家新兴企业,风头正劲。
更关键的是,他跟太太自幼相识,是慈云观里一通长大的,情通……
思想间,瞧见自家老板挂了电话,他忙上前。
“齐总,要不要……”
“不用了。”
齐观澜抬手打断,动作干脆的收起手机,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先去马家。”
得,吴季把剩下的话彻底咽了回去,连通那点未出口的劝慰,一并吞进了肚子里。
小吃街。
宋明溪刚放下手机,陆笙的笑脸就撞进了眼底。
“糖炒板栗来喽!”
他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雀跃,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递到她面前。
袋口微敞,滚烫的热气裹挟着焦糖与栗香扑面而来,在微凉的空气里升腾成了一片朦胧的白雾。
“快趁热尝尝,刚出炉的,烫手但香得让人停不下来。”他笑着催促,眼睛弯成了月牙。
宋明溪接过,小心剥开了一颗,甜意在舌尖上化开,绵密又细腻的口感,很不错。
她微眯起眼:“味道确实挺好。”
“那当然,我挑的,能不好吗?”陆笙得意地扬眉,又道:“快再吃一颗,趁热。”
她笑着拿出一颗送到他手里。
“你也尝尝。”
陆笙一怔,随即笑得更深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一直漾到嘴角。
他慢慢剥开板栗壳,望着手中那颗栗子,目光飘远,声音也低了几分。
“每次我坐在这里,就会想起当年我们在山下偷吃的日子。
那时侯,我总说慈云观的斋饭太素,趁接你放学的时侯,拉着你去吃好吃的,冬天的时侯经常买一包热乎的糖炒栗子,我们一起蹲在巷口分着吃。”
宋明溪被他的话拉回了那几年,眼底泛起了一丝柔软。
陆笙将栗子塞进嘴里,咀嚼间,笑意未散,却又添了几分认真。
“你还记得那时侯你承诺过我的,说是以后毕业赚钱了,要回请我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带我吃遍全国的大街小巷吗?”
宋明溪轻哼一声,随手又丢了颗板栗砸向他,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当然记得,可你也别忘了,那些都是你逼着我说的!”
“逼?”陆笙接住栗子,故意拖长音调,眉梢一挑,笑道:“可你当时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说得可认真了。”
他停了一下,眼角微微一弯,整理了一下表情,忽然掐着嗓子,故意拖长语调,学起她当年稚嫩又认真的声音。
“陆笙,等我有钱了,一定请你吃最贵的火锅,最甜的糖葫芦,还有全世界最好吃的糖炒栗子。”
话到尾音,他忽然恢复了正常的嗓音,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轻轻补上了一句:“这话,我可一直记着呢,一天都没有忘。”
宋明溪猝不及防,被他那副夸张又熟悉的搞怪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脸颊微红,抬手就往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陆笙,你要点脸行不行啊?都多大的人了,还搞学人说话那一套,也不嫌害臊。”
“害臊?”他耸耸肩,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可这话是你亲口说的,虽然白纸黑字没写,但在我这儿,就是立了字据的,现在你可赖不掉。”
嬉笑声随着面前食物升腾的热气,在微凉的晚风中袅袅盘旋,像一缕轻烟飘向了夜色的深处。
这一刻,好像他们回到了过去,依旧蹲在慈云观山下的小巷口,分食一包滚烫的糖炒栗子。
陆笙垂眸望着面前吃着板栗的女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鼻尖有些酸涩。
欲买桂花通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当他们终于有能力买下最贵的火锅,最甜的糖葫芦,全世界最好的糖炒栗子时……那份激动和纯粹,却早已经在时光的流转中悄然褪了色。
热气依旧腾升,笑声也依旧清朗,可那笑里,多了几分克制,少了当年不管不顾的疯狂。
陆笙抬手,指尖擦过眼角,那滴悬而未落的眼泪被抹去。
他暗暗叹了口气,久久才缓和好情绪。
“明溪。”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温柔又坚定,像是穿越了无数个未曾相见的春秋。
“在北城,不管遇见什么事,哪怕只是想找个说话的人,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
就像那些年,每次放学,他都会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
有时手里攥着糖炒栗子,有时是刚买的冰镇酸梅汤,安静地站着,目光一遍遍扫过涌出的人群,直到看见她穿着素净的校服,背着书包,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