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兆府,已是黄昏。
长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
“听说是顾大人的亲儿子去告的御状?”
“我看,这都是韩将军教的吧!
做两手准备,不怕顾家那畜生动手脚。”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来报恩来了。
这宋家也是命好,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出来护着。”
顾明铮被押进诏狱,京兆尹革职下狱,
宋太傅昭雪的圣旨又是皇帝当堂下的,
动静太大,谁都知道,京城的天要变了。
我抬手拦了一下,
示意陈河带人把围上来的人挡开。
前面开出了一条路,我护着宋清霜母子上了马车。
这一路上,宋清霜都没出声。
等跨过门槛,院门在身后合上,
外头那些议论和打量全被隔开了,宋清霜才叹出一口气。
“我以前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说自话,
又像是隐忍多年,终于找了一个口子宣泄自己的情绪。
“这三年,我带着昀儿住在漏风的破院子里,
冬天炭不够烧,夏天药钱都凑不齐,
在我看到账册的时候,我还以为,天终于要亮了。
可是,我却被顾明铮当成了过街老鼠,
处处欺压。”
说到这里,宋清霜的眼睛已经红透了。
“我去求旧交,有人装病不见,
有人干脆让下人把门关在我脸上。
顾明铮不肯给我活路,
不仅要毁父亲的名声,
还要毁我和昀儿这一辈子。”
顾昀的声音也哑了,在旁边劝慰。
“娘,别想这些了。
韩将军帮祖父翻了案,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宋清霜抹了一把眼泪。
“是,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宋清霜低头把顾昀揽进怀里,
手掌压在他后脑上,半晌都没松开。
又过了半个月,宋家旧宅被归还了。
我想派人去打扫,却被宋清霜拒绝了。
她用了五天时间,亲手把那些旧物整理了出来。
而我也没闲着,顺着顾明铮账上的漏洞,
查出来好几个和他有所勾结的官员。
这些人全部被下了大狱。
皇上还特批,让顾昀进入国子监读书。
人人都说,皇上这是在补偿宋家。
自从宋清霜住回旧宅,她的门口就渐渐热闹起来。
那些避宋家如避瘟神的人,如今都挤着笑脸上门赔罪。
我坐在廊下,抬眼一扫,来的全是旧面孔。
领头那个刚一进门,就把礼盒往前递,笑得满脸发僵。
“宋姑娘,从前是我们糊涂,
受了顾明铮蒙蔽,才做了错事。
如今真相大白,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特地来赔个不是。”
宋清霜站在台阶上,脸色淡得很。
“我祖父因为这件事,骤然离世。
下葬那日,你站在巷口看热闹,
说宋家倒得好。这话,你忘了?”
那人的脸上浮现出尴尬之色。
宋清霜又看向另外一个圆脸妇人。
“我带顾昀去你家铺子借米,
你却让伙计把水泼到我脚边,
说沾了宋家的晦气会倒霉。
如今倒不怕了?”
她的目光从那些礼盒上扫过去,嘴角一扯。
“拿回去吧,
宋家和你们本就没什么关系。”
那几个人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偏头看了陈河一眼。
“轰出去。”
陈河应了一声,带着人上前,
连人带礼盒一块儿赶出了门。
门外还有人不甘心地想回头说话,
被陈河一句“滚远点”给堵了回去。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总算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