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月,旨意终于下来了。
顾明铮被判秋后问斩。
旨意下来的当天,城门外的官道上也传来了车马声。
我一早就带人守在宋家旧宅门口。
宋清霜站在门槛内,身子微微前倾。
顾昀也换上了一身新衣衫,频频往外望。
终于,马车停下,护送的人翻身下马,冲我抱拳。
“韩将军,宋太傅到了。”
一只手掀开了车帘。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
皮肤上全是冻裂和老茧留下的痕迹。
车板太高,宋太傅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栽了下去。
我抬手扶了一把。
以前,他还是御前敢拍案的人,
如今一身粗布,一头白发,腰也驼了。
宋清霜猛地往前一步。
“父亲!”
宋太傅看着她,抬起那只满是裂口的手,
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又顺着摸到她的肩。
“好孩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他又转头看向我。
“清霜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我们宋家欠你的,恐怕是还不上了。”
我笑着摇摇头。
“先生说哪里话。
我欠了宋家十五年的恩情没还,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安顿下宋太傅,已经是午后了。
顾昀被宋太傅叫进屋里絮絮叮嘱,
我没听他们说什么,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就识趣地退了出来。
宋清霜从内屋出来,换了件素色的衣裳,头发随意挽着,
整个人松弛了不少,再也没有之前的紧绷感。
她靠在柱子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走到她身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宋清霜想了想。
“父亲这一路,说得最多的,
还是当年他教过的那些学生。
他们都是权贵子弟,当年都敲过宋府的门,
口口声声唤他一声老师。
可他被押走那天,送他出京的,只有几个下人。”
她声音不急不缓。
“我不甘心父亲教了那么多人,
最后换回来的,是整整三年没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所以我想重开书院。
只教那些真想读书却没门路的孩子。”
我看了一眼屋内。
“你父亲的身体,已经不支持他继续教书了。”
“对,我亲自来教。”
宋清霜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这三年,昀儿的功课都是我教的。
我还担心他跟不上国子监的课。
可国子监的老师说,昀儿基础扎实,
和那些学了五六年的,没什么两样。”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要起什么名?”
她低头想了一下,望向檐外那片不高不低的天。
“读书要见山见水,还要见得远。
就叫见山书院吧。”
我点了点头。
“地我替你找,银子我来想办法。”
宋清霜看着我,眼神明显一顿。
“韩硕,你不用——”
“我愿意。”
我打断她。
“你想做的事,不是荒唐事。
你想教的人,将来都要站在这朝堂上。”
她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那见山书院的第一块匾,就算你一半。”
她说完,微微偏开了头。
我忽然抬手,替她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鬓角。
她一怔,没躲开。
我感慨了一句。
“要是当年我不是外室子,
是不是就不会错过你了?”
宋清霜低笑一声。
“别说那些,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