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深冬的时候,州医院迎来了最忙碌的季节。
我趁着休息日,带邻居阿婶和寨子里的几位长辈在门诊做全身体检。
“秋林现在出息了,穿着这身白大褂,真俊。”
阿婶拉着我的手,笑的合不拢嘴。
“阿婶,你们以后有哪里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帮他们整理好体检报告,一一叮嘱用药注意事项。
“好,好,”阿婶点着头,突然压低了声音。
“那个,阿衍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正在写病历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阿婶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他把那三棵快枯死的树,又从研究站移回了神山原来的坑里。”
“可是树根都已经断了,哪里还活的成?”
“寨里的长辈告诉他,婚树最忌讳连根挪走,挪走了缘分就断了,再也接不上了。”
我静静的听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现在发疯了。”
阿婶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就提着铁桶上山去浇水。”
“山路结了冰,他摔了好几次,听说膝盖都磕破了,血流了一裤腿,他也不管。”
“手被铁桶的提手勒的全是血泡,他似乎没有感觉,天天去。”
我停下笔,把写好的病历递给阿婶。
“阿婶,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秋林,他这是在替自己赎罪啊,他把你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都重新吃了一遍。”
阿婶看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动容。
“他现在并没有在守着我。”
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语气平静。
“他守卫的仅剩他自己的后悔。”
阿婶愣住了,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
“他仅仅无法接受,一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人,突然就不要他了。”
我站起身,帮阿婶把围巾系好。
“他只是在感动他自己。”
阿婶叹了口气,不再多说,拿着体检报告离开了。
我回到护士站,继续整理下午要用的输液单。
脑海里闪过阿衍在冰雪中提着铁桶的画面。
曾经那是我的日常。
那时候我摔破膝盖,忍着痛把水一点点浇在树根上,心里想的全是他对我许下的未来。
现在他摔破膝盖,流着血去浇一棵死树,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迟来的愧疚,还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都不重要了。
下班后,我路过医院门口的报刊亭。
报纸的社会版面上,有一条不起眼的新闻。
省林科院冷杉野外回归项目因违规操作被叫停,相关负责人被免职。
我扫了一眼,掏出零钱买了一本护理资格考试的复习资料。
距离明年的正式考试还有不到半年。
我要把错过的三年,一点点补回来。
至于神山上的风雪,和那个在风雪中赎罪的人,都已经离我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