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早餐店,从城中村巷子口的一个摊位,变成了深城的连锁品牌早餐店。
头两年,方云芝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调馅、熬粥,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第三年,方云芝攒下了第一笔钱。她没存起来,全都入了周姐早餐店的股。
周姐一开始不同意,说:“你一个打工的,钱自己留着,万一哪天不干了呢。”
方云芝说:“周姐,我入股了就不是打工的了,这店以后有我一份。”
周姐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头。她知道方云芝看出来她缺钱了。
朵朵一天天长大,上学的花费她勉勉强强能赚到,可以后要托举她去更高更远的地方,单凭这一个小小的摊位,根本做不到。
方云芝这些年,几乎把朵朵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她总是记得当年朵朵给她的那颗糖有多甜。
股份五五分,写在纸上,两个人都签了字。
第四年,小小的摊位变成了窗明几净的小店。
第五年,她们开起了第二家分店,第三家分店。
方云芝不再是那个凌晨三点起床揉面的女工。
她开始做员工培训,把当年周姐教给她的那些技术教给员工。
她学会了管供应链,也学会了新店选址。她再也不是当年出来深城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妞。
周姐管财务,她管运营,两个人把这个小生意撑了起来。
朵朵上小学了,每天放学还是往店里跑。她现在是方云芝的干女儿了。
她还是回想起那个没能睁眼看看世界的孩子,可那已经沉淀成心底的回忆。
深城本地一家报社找人来采访方云芝和周姐。记者跟拍了她们一个星期。拍方云芝凌晨三点在后厨揉面的背影,拍周姐蹲在地上教新员工包包子的样子,拍朵朵坐在收银台旁边写作业,抬头冲镜头笑。
报道里写了她们的故事:一个是从北方来的棉纺厂女工,一个是带着女儿独自开店的单亲妈妈,两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用五年时间,在深圳扎下了根。
记者问方云芝:“你为什么会来深城?”
方云芝想了想,想到五年前在火车站看见的那句标语。
“大胆走,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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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彦宽是在厂门口的报刊亭看到的那张报纸。
他停职之后没有复职,后来厂里改制,他被分流到了仓库,每天搬货,核对库存。工资砍了一大半,人也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
罗仲芳在孩子的事暴露之后,她就在厂里待不下去了。
尽管陆彦宽说着不放她走,可罗仲芳还是在一个没人注意的晚上,逃出了陆家。
她跟那个姓陈的男人去了别的城市。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那本结婚证都留在了抽屉里。
陆彦宽没去找她。他把结婚证撕了,碎纸片扔进了垃圾桶。
陆母回了老家。
陆彦宽每天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发呆。
方云芝的丝巾他还好好的保存着。
那天他路过报刊亭,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报纸上那张照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方云芝站在店门口,穿着白色的围裙,头发扎得很利落,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他见过,很多年前,她评上劳动模范那天,也是这样笑的。
他把报纸买了下来,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照片上的她。
他把那篇报道从头读到尾,还嫌不够。
他好想亲眼看看她,想亲口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可是他又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像那年他扎在她身上的针一样,拔出来很久,可针眼一直残留着。
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棉纺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厂门口的光荣榜早就换掉了,劳动积极分子的名单也换了不知道多少张,方云芝的名字早就不在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口袋里那张报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
这天晚上,陆彦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见到了方云芝,可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陆彦宽猛地惊醒,他坐起身,在黑暗中安静了许久。
天亮时,他去了火车站,买了去往深城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