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停在我家门前那块空地上,和周围的旧楼、晾衣绳、堆着杂物的墙角格格不入。

安安的手紧了一下。

他也看见了。

车旁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大衣,手里什么都没拿。

安安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先开口:“安安。“

声音不高,像是怕吓着他。

安安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他这才跑过去,跑到她面前,仰起脸,喊了一声:“妈妈。“

那两个字叫得生涩,像含在嘴里很久了,终于吐出来。

她蹲下来,手抬起来想摸他的脸,又停住了。

最后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长高了。“

两年不见,但血缘这种东西不讲道理,他站在她面前,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我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

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

墙上贴着安安的画,五颜六色的,把白墙糊成了一张大花脸。

她站在门口,把屋子扫了一遍,目光在那面画墙上停了几秒。

安安拉她坐下,给她倒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吃饭了吗?“

“……还没。“

我转身去热菜。冰箱里剩的不多,一盘炒青菜,半碗红烧肉。

热好了端上桌,她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安安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来的?“

“开车。“

“远不远?“

“不远。“

从江城到云栖,开车要六个小时。

我没有拆穿她,低头吃饭。

那晚她住在了镇上的小旅馆。

走的时候安安送她到门口,她蹲下来跟他说:“明天还来看你。“

安安点头,等她走远了,才跑回来问我:“爸爸,妈妈会住多久?“

“不知道。“

第二天她带来了精致的玩具汽车。

安安抱在怀里不撒手,高兴得在屋子里转圈。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

她蹲在旁边看他翻来翻去,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第三天,她带安安去镇上赶集。

安安骑在她脖子上,手里举着棉花糖,笑得像朵花。

我跟在后面,她的大衣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她总是来。

每一个借口都很拙劣。云栖没有花鸟市场,草莓不是这个季节的,下雨天她带的伞只有一把。

我什么都没说,她来了就开门,走了就关门。

安安很快重新习惯了她。甚至比以前更黏她,可能是因为失去了两年,小孩子的补偿心理来得直接又笨拙。

他会拉着她的手给她看自己的画,一个一个地介绍:“这个是太阳,这个是云,这个是爸爸,妈妈你看,我把你也画上去了。“

她低头看那张画。纸上多了一个人,站在他和爸爸中间,比她本人画得好看多了。

鼻子是鼻子眼是眼,还穿了件红色的衣服。

她的声音有点哑。

“画得很好。“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候我还在读书,兼职到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她带着蛋糕等我到半夜。

等我结束时,我们在路边吹蜡烛。

她把蛋糕拿出来,用刀小心翼翼地抹平,插上一根蜡烛让我许愿。

“许愿。“

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

我笑她幼稚,还是闭了眼。

睁开眼的时候,她正看着我,那个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我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再有苦难。

“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她歪着头。

“我猜猜,是不是'永远和周疏桐在一起'?“

我红了脸,捶她一下。

她笑着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说:“不用许愿。这个愿望,我帮你实现。“

她来得勤了,我发现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