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没再理她,径直走了。
第二天一早,温如雪被送出将军府。
我没让人为难她,给了她几两碎银,让她自己找活路。
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往马厩的方向看。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孙嬷嬷在旁边小声说:
“将军,您就这么放她走了?”
“不然呢?”
“她毕竟是引子。”
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冷。
“她是不是引子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陆景行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用了不该用的权。”
“就算没有温如雪,也会有别人。”
“他骨子里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孙嬷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马厩。
陆景行还在刷马。
三天了,他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十个指头没一块好皮。
他看见我,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刷。
我靠在马厩的木桩上,看着他。
“温如雪走了。”
他的手停了。
“我让人送她出了城。她说你们清清白白,我就信了。但是陆景行,你信不信?”
他没说话。
“你不信,对吧?”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刷子,扔在地上。
“你不信,是因为你知道,你对她的心思,没那么干净。”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将军,我”
“你不用解释。”
我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
“你刷完这些马,再来说话。”
陆景行刷了整整七天的马。
一百匹,每一匹都刷得油光水滑。
他瘦了一大圈,脸凹下去,眼眶底下全是青黑。
最后一天,他刷完最后一匹马,站在马厩门口,像个死人一样看着我。
“将军,刷完了。”
我正跟韩彰交代新兵营的事,抬眼看了他一下。
“刷完了就滚去柴房。”
“将军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跟我到了前厅,孙嬷嬷端了碗热汤上来,他双手捧着,手指都在抖。
喝了两口,他忽然放下碗,又跪下了。
“将军,我想我想去给那些阵亡弟兄的家眷赔罪。”
我端茶的手一顿。
“赔罪?”
“是。我想挨家挨户去磕头,去送银子,去”
“慢着。”
我把茶盏搁下,看着他。
“你哪来的银子?”
他愣了一下。
“我我的私房钱。”
“你在我府上三年,吃我的用我的,哪来的私房钱?”
他的脸白了。
我知道他瞒着我存了些银子。不多,几十两。
平时我也懒得管。
但去抚恤阵亡士兵的家眷?
“陆景行,你知道抚恤银是朝廷发的吗?你知道每一笔都要造册、要盖印、要上报吗?”
“我我只是想尽点心意”
“尽心意?”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一个戴罪之身,跑去士兵家里送银子、磕头,你是想替我收买人心,还是想替我施恩?”
他浑身一震。
“我没有”
“你没有?你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越权?”
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你伪造我的手书,是越权。你调走我的兵,是越权。你现在想去替我抚恤亡属,还是越权!”
“陆景行,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谁?”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我是我是将军的人。”
“你不是。”
我冷冷看着他。
“你是我养在后院的一个玩意儿。”
“我给你脸,你就是半个主子。我不给你脸,你连门口的石头都不如。”
“你听好了。抚恤的事,我自己会办。你敢踏进任何一个阵亡士兵的家门,我打断你的腿。”
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我没再看,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那些阵亡的士兵。
有个十八岁的小兵,叫狗剩,家里就一个瞎眼老娘。
他入伍那天跟我说,将军,我要挣钱给我娘治眼睛。
还有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姓赵,跟了我十年。
身上中了七箭,从来没吭过一声。
他们都死了。
死在自家人的蠢上。
我把被子蒙住头,闷了很久。
然后坐起来,点灯,研墨。
我要写一封折子。
自请削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