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陆景行攥着休书,跪在地上不肯走。
孙嬷嬷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拉他。
我转身要回内室,他在身后忽然开口。
“将军,我不走。”
我停住脚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他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神忽然变得很倔,“我发了誓,此生只听您一人号令。这个誓没破。您写休书,我不认。”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认?”
“不认。”
我笑了。
笑得很冷。
“陆景行,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你说不认就不认?”
我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看清楚了。这是将军府,不是你们家祠堂。你的身契在我手里,你的命也在我手里。我说休,就是休。你不认,我就把你轰出去。”
他咬着牙,不说话。
我松开手,他踉跄了两步,又站稳了。
“孙嬷嬷,把他东西收拾了,今晚就送走。”
“将军”
“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他跟温如雪一起发配。”
孙嬷嬷不敢再说了。
陆景行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回了内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外头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
很乱。
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睁开眼,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
出门,去军营。
韩彰看见我来了,有些惊讶。
“将军,这么晚了”
“睡不着,点兵。”
“啊?”
“点兵。我要重新整编。”
韩彰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抱拳。
“是!”
那天夜里,我把所有士兵的名单重新过了一遍。
战死的,造册。受伤的,安置。空缺的,补齐。
忙到天快亮,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梦里没有陆景行。
只有那些兵的脸。
十八岁的狗剩,三十多岁的老赵,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
他们看着我,不说话。
我醒来的时候,眼角有点湿。
我拿袖子擦了一把,站起来,继续干活。
朝廷的批复下来了。
削我一等爵位,罚俸一年。
我跪着接了旨,面不改色。
传旨的太监小声问我:“将军,您就不心疼?”
“心疼什么?”
“这爵位”
“爵位没了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太监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我送走了他,转身回府。
孙嬷嬷迎上来,脸色不太好。
“将军,陆陆公子他”
“他不是什么公子了。”我打断她,“怎么了?”
“他还在门口跪着。”
我脚步一顿。
“什么?”
“他从昨晚跪到现在,十几个时辰了,不吃不喝。”
我走到大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陆景行果然跪在府门外的石阶下。
秋天的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看了两秒,把门关上了。
“随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