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陆景行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孙嬷嬷吓得赶紧让人把他抬进来,又来找我。
“将军,他烧得很厉害,再不管会出人命的。”
我正在看军报,眼皮都没抬。
“找大夫。”
“可是”
“找大夫,治好了让他走。治不好,棺材钱我出。”
孙嬷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去办了。
大夫来了,说是风寒入骨,加上连日不进食,体虚。
开了药,嘱咐静养。
陆景行在偏院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没去看他一次。
第四天,他能下床了。
第一件事,是来找我。
我正要在校场点兵,他站在府门口,拦住了我的马。
“将军。”
我勒住缰绳,低头看他。
“让开。”
“我不让。”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站在那儿,腰背挺得很直,“将军,我想跟您说最后几句话。”
我沉默了一下,翻身下马。
“说。”
“我欠您的,这辈子还不了。但我欠那些阵亡弟兄的,我得还。”
“你怎么还?”
“我这条命,您拿去。不是现在,是以后。”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去北境最苦的地方,替您守边。我不要军饷,不要官职,就当个普通兵。”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当兵?”
“我能学。”
“你连弓都拉不开。”
“我学医。战场上,大夫比兵还缺。”
我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卷着沙土。
他站在风里,像一棵快要折断的树。
“陆景行。”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他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跟了你三年。是因为那些死去的兵,他们的家眷还活着。我杀你,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不如留着你的命,让你去替他们做事。”
“但这不是原谅。”
我翻身上马,低头看着他。
“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不配被原谅。”
“你去守边,那是你欠的。不是还我的,是还那些兵的。”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将军,我记住了。”
我打马走了,没再回头。
半个月后,陆景行离开了将军府。
他去了燕北最北边的一个哨所,那里一年有大半年是冬天,连鸟都不愿去。
孙嬷嬷说他走的时候只带了几件旧衣裳和一包药。
我没去送。
那天我在校场练兵,喊杀声响彻云霄。
韩彰在我身边小声说:“将军,他走了。”
“我知道。”
“您不难过?”
我转头看他。
“难过什么?”
韩彰挠了挠头,没敢再说。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士兵操练。
难过?
我当然难过。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我顾鸢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六岁当将军。杀过的人比见过的好男人还多。
我以为我够狠,够冷,够清醒。
结果还是被一个吃软饭的骗了三年。
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
是我瞎了眼。
但没关系。
眼瞎了可以治。
心瞎了,就只能掏出来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