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叔叔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手还握着妈妈的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也不安心。
妈妈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摸了摸叔叔的头。
“我来晚了”妈妈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叔叔一下子就醒了。
“苏婉？你醒了？”
他坐起来，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渴不渴？饿不饿？头还疼不疼？”
他一连问了四个问题，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妈妈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她面对爸爸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也不是她吵架之后强撑的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在发光的笑。
“顾行舟，你怎么还跟个傻子似的”
妈妈接过水杯，语气嫌弃，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叔叔挠了挠头，也笑了。
“你醒了就好”
我爬上病床，妈妈用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搂住我。
“果果，害怕了吧？”
我点头，又摇头。
“爸爸来了，就不怕了”
妈妈和叔叔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是爸爸。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整晚没睡。
看见叔叔坐在病床边，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
叔叔没说话，倒是妈妈先开了口。
“林忱，你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爸爸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你爱喝的排骨汤，我熬了一晚上”
他说着，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妈妈没有接。
“不用了，行舟给我带过早餐了”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这才注意到，床头柜的另一边已经放着一份早餐。粥、鸡蛋、小菜，摆得整整齐齐。
那份早餐，明显是精心准备的。
而他手里的排骨汤，不过是临时起意。
妈妈真的爱喝排骨汤吗？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确定了。
她以前确实爱喝，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十年里，她的口味有没有变？她现在还喜不喜欢喝汤？
他不知道。
“苏婉，你别闹了”爸爸把汤放在一边，声音放软，“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这个男人——”
“我没生气”
妈妈打断他。
“林忱，你觉得我还在生气，觉得我在跟你闹，觉得我找个人来气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真的不要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红眼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可越是这样，爸爸的脸色就越难看。
“不可能”他说，“你不会不要我，你爱了我十三年”
“十三年”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下。
“十三年里，你为沈筱撑过多少次伞？接过她多少次电话？又因为她，放了我多少次鸽子？”
爸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以为你至少能数得清”妈妈低下头，摸了摸我的头发，“但你连这都不记得了”
“苏婉——”
“你出去吧”妈妈闭上了眼睛，“我想休息了”
爸爸站在病床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妈妈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拒绝他的姿态。
然后他看向叔叔。
叔叔坐在一旁，没有说话，没有炫耀，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一样。
爸爸攥紧了拳头，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