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李望德的儿子带着新鲜出炉的伤残鉴定报告,冲到了医院门诊大厅。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把报告摔在地上,抱着孩子的病历放声哭嚎。
“杀人凶手!你毁了我儿子一辈子!”
人群迅速围拢,手机摄像头像无数个黑洞对准我。
混乱中,一张照片被顶上了热搜。
是我父亲那个小小的骨灰盒。
照片下方配着一行恶毒的文字:“报应!你这种人就活该失去所有亲人!”
我妈的电话打不通了。
我疯了一样冲出医院,赶到她住的小区,却看到楼下围满了人,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长空。
邻居说,老太太被一群人堵在门口骚扰辱骂,吓到心脏不适,刚被送去急诊。
我赶到母亲的病床前。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才透出一点光。
她颤抖着摸上我手背上那道陈年旧疤。
“是不是……又见到那个人了?”
我点头。
眼泪终于决堤。
母亲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用尽全身力气说:
“妤妤,别把自己……变成他。”
……
我请假照顾母亲。
刘主任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安排人火速接手了我跟进三年的课题项目,和我的所有病人。
甚至,把我多年来亲手记录、整理、归纳的上千份典型手术病例资料,打包交给了李望德最得意的那个学生,让他作为“青年专家公开课”的讲座材料。
那些,是我视若珍宝的心血。
护士小林在科室群里替我辩解了一句。
“陈医生的手术记录比教科书还详细,怎么能随便给外人……”
半小时后,护士长就把她叫走谈话,以“不服从工作安排”为由,将她调去了最累最苦的感染科守夜班。
还有人开始造谣,说她收了我的好处,才帮我说话。
小林来病房看我妈时,眼睛又红又肿。
我把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小林,”我看着她,声音很轻,“别再管我的事了。”
“你会被我拖下水的。”
……
几天后,省台的采访铺天盖地。
镜头里,李望德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旧中山装,手背上的绷带雪白刺眼。
他对着记者,声泪俱下地回忆自己行医数十载的峥嵘岁月。
“我这双手,在急诊台前,从死神手里抢回过多少条命,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理解现在年轻医生压力大,有情绪,都可以理解。”
“但生命是第一位的啊……我孙子才十几岁,他的人生……”
李望德声线哽咽,浑浊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宽厚、慈悲,却被无情后辈伤害的无辜老人。
他提到了自己救过的无数濒死者。
唯独,没有提我父亲的名字。
舆论彻底倒向他那一边。
“道歉”的呼声,几乎要冲垮医院的服务器。
院长办公室的门为我开着。
这一次,没有咆哮,没有摔东西。
年过半百的院长亲自给我泡了杯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思妤啊,我知道你委屈。”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但李老在咱们系统里,门生故旧太多了,随便一个出来跺跺脚,卫生系统都要抖三抖。”
“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听我一句劝,开个发布会,公开道个歉,姿态放低一点。我再去做做工作,把处分降到最低,让你尽快恢复工作。”
他循循善诱,仿佛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你还年轻,技术又是院里最好的,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毁了自己一辈子?”
我端起茶杯,看着氤氲的水汽。
“院长,如果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我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错。”
“所以,我不会道歉。”
我站起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你这是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在赌气!”
院长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
赌?
我从三十五年前,就已经把一切都押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