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公您看,我刚买的檀香,正好今早撒一撒。“
她当着二叔公的面,把檀香一把一把撒在祖龛四周。
一斤。
两斤。
三斤。
烟雾腾起来,像一团灰白色的雾。
二叔公被熏得直咳。
“咳咳咳,秀娥你撒这么多做什么。“
“叔公,这是好香,安神。“阿姆笑着替他拍背,“列祖列宗也喜欢闻。“
二叔公咳得眼泪都出来。
他被阿姆扶着,一步一步退出祠堂。
走到门口他回头。
他眯起眼,盯着祖龛看了三秒。
“秀娥。“
“叔公您说。“
“知意那囝仔,平时不是最爱缠着我要红包的吗。“
阿姆的手在他臂弯里僵住。
“……她在泉州呢。“
“前几日还跟我视频。“二叔公的眼皮颤了颤,“我说过年给她包大的。“
二叔公的拐杖在门槛上多顿了一下。
“叔公,您记错了。“
“是吗。“
二叔公的拐杖又在青砖上敲了一下,慢,沉。
他没再说话,被搀着走了。
走到门槛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祖龛。
那一眼,比刚才更长。
阿姆的指甲掐进他袖子里。
“叔公,外头风大。“
二叔公被搀走了。
阿姆扶着祠堂门框,肩膀垮了一下。
我贴在龛壁内侧,看她的背影。
我第一次想。
阿母。
阿母是不是,根本不想找到我。
这个念头一起。
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我连忙摇头。
不会的。
阿母只是被骗了。
阿母四个时辰之后就忘了。
阿母太忙了。
阿母绣“知意“两个字扎破过三次手指。
阿母一定会想起来的。
我把脸贴在龛壁上。
木头吸我的眼泪。
吸得干干净净。
天黑了。
第三日的天黑。
我数香灰。
数到一千七百多粒的时候,我数错了,重新数。
外头是子时。
祠堂的灯笼早就熄了。
族里规矩,子时不留人。
子时将近的时候,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吱呀。
很短的一声。
像是怕惊到什么。
我抬起头。
龛缝里飘进一丝夜气。
凉的。
带着院里夜来香的味道。
不是阿铭。
阿铭脚步轻快,蹦跶。
不是阿爸。
阿爸还在泉州。
是阿姆。
我闻得到她身上的味道。
是她那瓶资生堂的护手霜。
混着她睡前喝的姜茶。
还混着另一种味道。
是奶香。
不是我的奶香。
是阿铭今早喝剩的那瓶牛奶,沾在她衣襟上的。
阿母身上,已经没有我了。
阿母。
阿母,是您吗。
阿母,您来接我了吗。
我把脸死死贴在龛缝上。
我的鼻子压扁了,我不在乎。
我看见一双赤脚,踩在祠堂的青砖上。
她蹲下来。
睡衣的下摆落在地上。
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月光在钥匙上滑过去。
那把钥匙亮了一下。
阿母。
阿母,钥匙。
阿母,钥匙在您手里。
阿母,您拧一下,就一下。
我在龛里张大嘴。
我喊不出。
我只能用整个身子贴着木板。
阿母。
阿母,钥匙在您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