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蹲在龛外。
她的膝盖压住了睡衣下摆。
她哼起一支歌。
调子很慢,闽南话的摇篮曲。
是她小时候,外婆把她塞进米柜罚跪时,她在黑里反复哼过的那支。
她哼到一半,停了。
“知意。“
“你跟阿母赌气,是不是?“
我贴在龛缝上。
我闻得到她的呼吸。
姜茶味,护手霜味,还有奶香。
我想喊。
我喊不出。
我用整个身子去撞木板。
木板没响。
阿姆把脸贴近龛缝。
她的睫毛扫过缝隙。
她“嗯“了一声。
像在等。
就在这时,祠堂门外有一双脚。
很轻。
很熟练。
阿铭从门外探进半个头。
“小姨。“
阿姆的肩膀一抖。
“妹妹昨天偷偷跟我说,她恨您。“
“她说阿母最坏,把她关起来。“
“她不会理您的。“
阿姆的手在钥匙上顿住。
那一顿很短。
短到我从龛缝里看见她睫毛抖了一下。
“好。“
“让她再跪一夜。“
她站起来。
她把钥匙塞回口袋。
她转身,赤脚踩出祠堂。
夜来香的味道散了。
姜茶味散了。
奶香也散了。
阿铭站在门口,仰起脸,对着龛缝笑了一下。
他没说话。
他跟着阿姆出去了。
我在龛里张开嘴。
没有声音。
第四日。
我不数香灰了。
我也不喊阿母了。
我的身子在龛里慢慢变冷。
慢慢肿。
红肚兜被汁水泡得发黑。
“知意“两个字,针脚一根一根浮起来。
像两只小手,在布上抓。
我飘出去,飘回来。
阿姆每天早上对着三脚架笑。
她换了一身新的月白衫子。
她说:“知意在泉州适应得可好啦。“
她说:“她姥姥宠她,给她买了新裙子。“
弹幕飞:“秀娥姐就是好福气。“
阿铭每天晚上喊她“阿母“。
阿姆顿半秒,然后笑着应。
她的笑越来越熟。
到第六日的晚上,她应得很快了。
像她生了阿铭,养了阿铭,疼了阿铭八年。
阿铭也喊得越来越顺。
“阿母,我饿了。“
“阿母,我想吃蚵仔煎。“
阿姆给他煎了一盘。
那盘蚵仔煎是淋酱的,咸的,香的。
阿姆夹一筷子,喂到阿铭嘴里。
筷子是温的。
我飘在房梁上。
我看着她。
我想说一句。
阿母。
我不恨您。
我只是有点冷。
第七日,辰时。
长房忌日。
族长亲自来开龛。
祠堂里挤满了人。
族里的男丁穿青色长衫。
女眷站在后头,低着头。
二叔公被人搀着,坐在最前排的太师椅上。
他的脸今天比往日更沉。
阿姆站在祖龛侧前方。
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宽袖衫,头发盘起来,鬓角抹了油。
她口袋里的手机摄像头朝外。
直播红灯亮着。
画面正对封门兽。
一百二十万人在线。
弹幕一片红色心心。
“小千金要回来啦。“
“秀娥姐这身衣服好闽南风。“
“听说今天是开龛祭祖,求镜头给祠堂特写。“
“小妹妹七天没见,宝妈想她想得不行。“
阿姆对着镜头,唇角微微上扬。
族长上前一步。
“秀娥。“
“叔公您说。“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