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弯下去。
额头磕在地板上。
一下。
一下。
一下。
“晚晚。”
“妈错了。”
“妈错了。”
“妈不知道。”
可她说得太晚。
我已经没有一句话能回她了。
她爬到衣柜前。
把我留下的旧衣服一件一件抱出来。
高中校服。
菜市场围裙。
洗得发白的毛衣。
还有那双冬天开胶的布鞋。
她抱着鞋,手指塞进鞋底裂开的口子里。
里面垫着一块硬纸板。
纸板已经被脚汗泡软。
她忽然想起什么,冲进厨房。
厨房墙角有一袋馒头。
冷硬的。
是我每天早上带去学校的。
她抓起一个,咬了一口。
馒头硬得刮喉咙。
她咽不下去。
却拼命往嘴里塞。
塞到眼泪鼻涕一起流。
“晚晚。”
“你每天吃这个?”
“你每天就吃这个?”
她呛得弯下腰。
把馒头吐在地上。
又一点点捡起来。
捡进掌心。
像捡我碎掉的骨头。
我爸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那串生锈的钥匙。
他刚从我书包夹层里翻出病历。
肾功能异常。
贫血。
长期营养不良。
不建议作为供者。
每一张报告,都有折痕。
每一张都被我藏得很深。
他翻到最下面。
看见一张便利贴。
爸问起来,就说我没事。
别让他为难。
我爸盯着那行字。
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被他攥皱。
他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又一巴掌。
声音响得整栋楼都听见。
林鹿冲过去拦他。
“爸。”
他推开她。
“别拦。”
“这是我欠你姐的。”
他走到那台透析机前。
机器还亮着。
插头插得不稳。
提示灯一闪一闪。
他跪下去,把插头拔出来。
又重新插好。
拔出来。
再插好。
像要把早上那个动作改回来。
可是改不回。
他把额头抵在机器上。
“晚晚。”
“爸早上不该拔。”
“爸不该踹你。”
“爸不该看着你跪。”
“爸不该让你签。”
“爸不该一次都没替你说话。”
他说一句,额头磕一下。
地板上很快有了血。
我妈扑过去拦。
“建国,别这样。”
我爸看着她。
“她第三句话给了我。”
“她说糖葫芦她记得。”
“可我从来没有替她说过话。”
我妈僵住。
我爸哭不出声。
只是一下一下捶自己的胸口。
“她记得。”
“她到死都记得我给过她一点甜。”
“我呢?”
“我记得什么?”
“我只记得小满要活。”
“我只记得妈说她该还。”
“我忘了她也是我的孩子。”
林鹿蹲在地上,把那些红布条摊开。
一片一片。
她拿来针线。
手指抖得穿不进针孔。
穿了十几次,终于穿过去。
她开始缝。
针脚歪得不像样。
扎进指尖。
血珠冒出来。
她没有停。
我妈看见了。
“鹿鹿,别缝了。”
林鹿低着头。
“我要缝回去。”
“我把它剪碎了。”
“我要缝回去。”
我妈说:“那不是你姐的裙子。”
林鹿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可是我剪的时候,想的是她。”
“我每剪一刀,都想让她疼。”
她抬头看我妈。
眼睛红得吓人。
“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背我去医院。”
“她把鸡蛋让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