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诧异回头,目光不解地落在那杆寒枝枪上。
来人并非我梦中所见之人,可这杆枪,却一模一样。
另外两人也同时转头,不约而同皱起眉,眼中满是疑惑,同样看向寒枝枪。
阿茵快步追出来,手忙脚乱地为我披上披风,连忙将我拉回玉台琼楼:“娘子,您才登台两次便已经身名远扬,万万不可贸然出现在人前。”
我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悔意,倒不是后悔来了这青楼,而是后悔选了此处。
这里的规矩,竟比西凉王宫还要繁琐,实在让人烦躁。
“阿茵,关于那位将军,你还知道些什么?”
被我一问,阿茵也忘了原本要做的事,她伸长脖子,透过人群往外张望。
“娘子就别为难我了。我们这般小人物,能打探到这些消息,已是玉台琼楼消息最为灵通的了。”
“那站在将军身后、身着月白衣衫的男子,你认得吗?”我抬手指去。
阿茵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我转头的刹那,那白衣男子恰好望了过来。
四目相接的一瞬,无数前尘往事骤然在脑海中翻涌,似河水奔流,只留下道道虚影。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眼底起初的戒备与阴鸷,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诧异。
“大哥,怎么了?”
“无事。”
“难不成你看上这琼楼里的姑娘了?无妨,等此番受封结束,咱们兄弟几人再来此处小聚便是。”
“随你。”
话音渐渐远去。
阿茵身子微微发颤,似是被那白衣男子周身的气场震慑住,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娘子莫说胡话,那些达官显贵,我怎会认得。”
我再次转头望去,人群中早已不见二人身影。
只是方才对视的那双眼睛,回想起来仍叫人心头酸涩。或许我要找寻的,从来不是那位少年将军,而是一位书生?
我晃了晃脑袋,索性转身回房歇息。
却没料到,再见竟会来得这般快。
没过几日,阿茵便来告知我,那位姓意的将军受封长信侯,爵位可世代承袭。
三日后,长信侯带着几个亲信,将整座玉台琼楼包下,一连三日。
老鸨得了消息,特意清场,又挨个叮嘱楼中女子:“你们可知长信侯是何人?那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人物。若是能好好伺候,别说脱去贱籍,万一得侯爷青眼,入侯府做主子也并非难事!”
楼里的姑娘们个个心生雀跃,阿茵也不例外。
人人都盼着能借此机会,一跃枝头变凤凰。
唯独我心绪纷乱,深陷在虚幻与现实之间,难以分辨。
我梦中那道身影,意气风发,出手狠绝,分明是一位沙场将军,本该如今日入城的这位少年侯爷一般,气势昂扬。
想到这里,我连忙甩了甩头,驱散脑中纷乱的幻影。
既然此人让我生出熟悉之感,我便要亲自上前一探,弄清他究竟是不是我梦中所见之人。
“娘子,你生得这般貌美,为何不和大家一同凑趣?”
我没有应声,只顾着摆弄罐子里的东西。里面是一条拇指长短的幼蛇。
阿茵低头一看,吓得连连后退数步:“娘子!您怎么养起蛇来了?万一被咬伤可如何是好!”
我放下喂食的小勺:“无妨,它还没长牙。”
我从未对旁人提起,自降生起,我便带着几分异于常人的本事。
譬如以阵法点化万物,令其化灵;又或是刻在骨血里的一身武艺。
这些,皆是西凉王宫严守的秘密。
我心里清楚,自己仿佛本就不属于这个世间。
老鸨看着我,连连叹气:“哎呦我的夜篱大娘子,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一副好容貌。”
“你想想,凭你的姿色,只要略施笑意,定能让长信侯倾心。到时候谋个贵妾之位,往后便再也不用受苦了。”
我将发簪簪进发间,不解地看向她:“妈妈,你看我像是日子过得清苦之人吗?”
老鸨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的赘肉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我身上这件衣裙,用的是价值百两白银的黄花锦缎。
头上珠钗虽不及在西凉王宫时华贵,却也不输寻常勋贵家的夫人。
来到琼楼这些时日,我不过登台弹过两次小曲,便已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她日日念叨,劝我舞上一曲,还许诺事成之后给我一月自由,都被我一一回绝。
我向来知晓,一纸契约,根本困不住我。
老鸨收敛了尴尬,换上一脸谄媚的笑容:“阿篱,瞧你说的。今日长信侯亲临,你便弹一曲,就一曲,可好?”
“也罢。”我应了下来。本就打算借机前去一观。
入夜,玉台琼楼灯火通明。
老鸨为了吊足众人胃口,在我身前隔了一层薄纱。
我的正对面,便是新晋的长信侯,那位少年将军。
碍于纱帐阻隔,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望见一道端坐的身影。
他身侧斜倚着一人,姿态慵懒散漫,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
可我总觉得,这身白衣与他格格不入。
在我想象里,他该身着暗绣鳞纹的纯黑锦袍,衣身素雅无多余纹饰,唯有领口缀着赤色纹路,腰间束一条猩红长带。冷沉衣料衬得他眉眼阴鸷,俊美得惊心动魄。
这般一走神,我手中竖琴接连弹错好几个音。
那白衣男子“噗呲”笑出声。
老鸨慌忙打圆场:“贵人息怒,我们娘子只是性子顽皮,平日里琴艺从不出错的。”
端坐的长信侯端起酒杯,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我早听闻,玉台琼楼新来了一位绝色姑娘。如今琴弹得平平无奇,连容貌都不肯让我们一见?”
老鸨连忙补话:“要不给贵人换成七弦琴?我们娘子七弦琴弹的也不错……”
我往后微微一靠,手臂搭在椅沿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打断她的话:“弹琴可以,你找别人弹,我不弹。”
老鸨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长信侯眉头紧蹙,明显动了怒意。
“侯爷莫恼。”老鸨陪着小心赔罪,转头立刻沉下脸,呵斥道,“阿茵,还不快把纱帘撤了!”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
“啊!有蛇……”
“妖,是……蛇妖!救命啊!”
长信侯神色一凛,当即起身。
一旁的白衣男子却依旧端坐,纹丝不动。
我唇角微微勾起,凝神侧耳,听向后院的动静。
我看的很清楚,那条众人眼中的蛇妖,巨大的身影倒影在了窗户上,正朝着这边袭来。
只要它尾巴轻扫,便能将琼楼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