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这片区域格外僻静,多是些年久失修的老宅,住着些没落的人家,平日里连小贩的叫卖声都鲜少传来。
影卫给杨宜民安排的住所便藏在此处,一座不起眼的两进院落,青瓦灰墙,门前连块匾额都没有,唯有院角几株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
江尽寒从轿中下来,挥退了随从,独自一人穿过那条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狭窄弄巷。巷子两侧的高墙将头顶的天空裁成一条窄长的灰蓝色带子,墙根处长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他今日穿着便服,一袭深青色棉袍,腰间只系着一条素色腰带,乍一看倒像是个寻常的文人墨客。但若仔细端详他那双眼睛,便会发现其中沉淀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锐利与深沉。
院门虚掩着,江尽寒推门而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那边隐约传来几声鸦鸣。绕过影壁,便看见了一座小小的凉亭,六角飞檐,漆色已有些剥落,石桌石凳上落着几片枯叶。
亭中坐着一个人,伏在石桌上,面前歪倒着几只酒壶,四周弥漫着浓郁的酒气。
杨宜民抬起头,眼神涣散。他已经这样醉了大半个早晨了。
自打从易天盟叛出投靠朝廷以来,他的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
最初那几个月,郑玉成待他如上宾,隔三岔五便召他去府中密谈,问的都是易天盟的旧事,盟中高层的性情喜好,各分堂的联系方式。
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自己记得的、听说的、揣测的,统统倒了个干净。郑玉成每每听完都抚掌称赞,许他高官厚禄,承诺待易天盟覆灭之日,定为他请功加爵。
可后来,郑玉成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提供的那些情报,由于易天盟转移速度太快,大多派不上用场,几次行动扑空之后,郑玉成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冷却。再后来,连见一面都难了。
他虽还挂着那个正五品的虚衔,可影卫里的人早已不把他当回事,公文不送他案头,议事不请他列席,就连门房的小厮见了他都爱答不理。
杨宜民这才明白,自己那点利用价值已经被榨干净了,成了枚弃子。
想起当年在易天盟呼风唤雨的日子,他就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日夜难安。那时他是权力最大的堂主,手下管着上千号人,南七省北六府的买卖有一半经他的手,盟主见他都要客气三分。
如今却蜗居在这座破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只能日日夜夜用酒浇愁。
醉眼朦胧间,他看见一个人影朝亭子走来。那人身形清瘦,步履从容,走到近前时微微侧身,避开了风口。杨宜民眯着眼瞧了半天,只觉得来人轮廓有些眼熟,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容。
江尽寒在他对面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鬓发凌乱,衣襟上沾着酒渍,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他对杨宜民非常了解,此人是易天盟十二堂主中地位最高的,不过能力平平,从前他和易天盟的前任盟主关系甚好,所以即使能力平庸,仍然担任要职。
可易天盟老盟主去世,换了个人当新盟主,新盟主锐意进取,越来越看杨宜民不顺眼,把他的职位一削再削,杨宜民这才一怒之下投靠了朝廷。
不要看他此时无比落寞,但日后必有大用,所以江尽寒特意来看望一番。他看了看桌上的酒杯,笑着开口道:“杨大人,好雅兴啊。”
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特有的清冷质感,像是石上流过的泉水。
杨宜民浑身一颤,猛地挺直了脊背。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来人——那眉眼,那气度,那嘴角的笑意,不是当今天子面前第一红人、左都御史江尽寒又是谁?
这一惊非同小可,酒醒了大半。杨宜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膝盖磕在石凳上也不觉得疼,手忙脚乱地将石桌上的酒壶往边上推了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江御史!快请坐,快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拿袖子去擦对面的石凳,步子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江尽寒不紧不慢地在石凳上坐下,杨宜民殷勤地拎起酒壶给江尽寒斟酒:“江御史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这酒虽粗劣,但还入得了口,您赏脸尝尝?”
他的动作急切而讨好,酒液洒了些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江尽寒浅浅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说道:“杨大人来这里有几个月了吧?”
杨宜民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他缓缓放下酒杯,苦笑了一声:“江御史好记性。差十三天就满三个月了。”
三个月。他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两个字,觉得舌尖都泛着苦味。
三个月前他离开易天盟时是何等意气风发,趁着夜色从密道脱身,怀中揣着连夜抄录的分堂名册和联络暗语,马蹄踏碎了一路月光。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握着通往锦绣前程的钥匙,只要推开朝廷这扇门,便是平步青云,再不必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
谁曾想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没几下就断了,门没打开,自己反倒被卡在了门缝当中,进退不得。
江尽寒闻言,唇边漾开一抹笑意,那笑容在秋日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温润而真诚,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叙旧。
他抬手替杨宜民斟满了酒,语气轻快地说:“多亏了杨大人提供的情报,易天盟那这次损失惨重,怕不是要好几年才能恢复元气。”
杨宜民听着这话,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之色。他端起江尽寒刚斟满的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他眼角泛红。
他放下杯子,连连摆手,“江御史,言重了,言重了。在下虽然提供了不少情报,但可惜易天盟的反应速度太快,没抓到几个人。”
他说着,食指蘸了蘸桌上洒出的酒渍,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个姓沈的堂主,我明明把他在城南的落脚点说得清清楚楚,等官兵赶到时人早已走了,屋子里连张纸都没留下。”
“还有漕运那条线,我画了完整的路线图,结果不过两天工夫,他们就改了接头的码头……”杨宜民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